吳家順聽完蘇梨的話,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這話確實說到了他心坎裏去了。
村裏搞磚瓦廠,說到底不就是爲了讓大夥兒的日子好過一點?
磚燒出來了,不能光往外賣,自家村裏的人要是能用上便宜磚,家家蓋上新瓦房,那才叫真正的實惠。
“你的意思是……”
吳家順往前湊了半步,聲音裏帶着一種按捺不住的熱切。
蘇梨笑了笑,不急不慢的說道:“社員以後的日子越來越好了,要是村裏人要蓋磚瓦房,買咱們廠裏的磚,每塊打八折。”
這話一說出口,周圍先是一靜,然後“嗡”的一聲議論開了。
每塊磚打八折,能省下多少錢?好像多的樣子。
“大成叔,要不你給算算?”
一個小媳婦對吳西峯的爹吳大成說道。吳大成四十多歲的年紀,是村裏很少讀過書的人之一。
吳大成蹲在地上,拿樹枝在泥地上寫寫畫畫起來了。
他手指頭在泥巴上戳了幾下,然後擡起頭來,聲音響亮地報了一筆賬。
“一套磚瓦房大概要兩萬塊磚,一塊磚三分錢算,兩萬塊就是六百塊。打八折,能省下一百二十塊!”
一百二十塊。
人羣裏頓時像被丟進了一把熱豆子,噼裏啪啦地炸開了。
好些人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
一百二十塊呀!有些人家一年也分不到這麼多的錢。這要是能節省下來……
可那高興勁兒還沒持續多大一會兒,眼裏的神彩便暗淡了下去。
有人已經在心裏默默地算了一筆賬。
光磚就要六百塊,打八折便宜了一百二,可還有木料呢?瓦片、人工呢?
雖然山上的樹木有的是,如果家裏需要,隊裏也會批條子讓你砍樹。
可是其他的雜七雜八的加起來,怎麼着也得奔着八百塊去。
八百塊。
這數字沉甸甸地壓下來,不少人的眼神剛亮起來就又暗了下去。
去年一年到頭分紅,有的人家裏連一百都見不着,更別說八百了。
人羣裏有那麼一小會兒安靜下來,大家面面相覷,臉上寫着同樣的爲難。
蘇梨:“……”
老百姓的日子還是不行啊!
哪裏像後代,就是有些農村,那也是漂亮的小洋樓住着。
現在,爲了套磚瓦房卻爲了難。
不過想想現在的狀況,村裏連一套磚瓦房都沒有,村裏最好的便是吳西峯家裏的房子,但也是用了磚瓦和土坯蓋起來的。
“今年大家在努努力,爭取今年的分紅再分多一點。”蘇梨說道。
衆人點頭。今年村裏又上了好幾個新的項目,年底的分紅只會更多,說不定自己家一兩年內也能蓋上大瓦房。
於翠芝站在李鐵蛋旁邊,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
她扯了扯李鐵蛋的袖子,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什麼,臉上的表情有些得意。
李鐵蛋聽了,原本皺着的眉頭忽然舒展開來,像是發現了什麼天大的便宜。
他往前跨了一步,嗓門一亮:
“吳書記,我有個親戚想要買磚蓋房子,可是一直買不到磚。可以頂替我的名字買嗎?”
他挺着胸脯,擡着下巴,一副佔了先機的樣子。
吳家順皺了皺眉,這傢伙怕又是想要佔便宜呢!
他還沒說話,蘇梨就不鹹不淡地接了一句。
“每戶只有兩萬塊磚的指標。超過了,就得自個兒按原價掏錢了。”
這話一出,人羣裏便有人笑出了聲。
在場的雖然不識幾個大字,但也是聰明人,有誰看不出來李鐵蛋夫妻兩個的打的算盤?
一箇中年漢子笑着喊道:“李鐵蛋,你是想從你親戚那兒賺差價吧?這算盤打得夠精的!”
李鐵蛋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他梗着脖子嘴硬道:“胡說什麼呢!我是那樣的人嗎?”
“你怎麼不是那樣的人?”人羣裏一個老太太慢悠悠地開了口,聲音不大,但那話有些刺耳。
“連自己老婆和兩個閨女都能趕出家門的人,能是什麼好東西?”
老太太說完,周圍的不少人紛紛點頭。
那目光落在李鐵蛋身上,讓他的全身都發起燒來。
李鐵蛋的臉更紅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那不是因爲金蓮……沒給我生兒子嗎……”
這話一出口,人羣裏不少人不厚道地笑了。
“那是理由嗎?得虧金蓮跟你散了夥。”
“你看金蓮現在的日子過得多舒坦?連臉頰都豐潤了不少。”
“還顯得年輕了呢!離了李家那個狼窩,人家可不是過上了好日子呢吧!”
於翠芝站在旁邊,臉早就白了,又由白轉青。
她最聽不得的就是李鐵蛋跟金蓮那些舊事。
不管什麼時候提起來,她都覺得自己像被人扒了衣裳站在大街上一樣。
這些好娘們怎麼什麼話都說,這都過去多久的事情了。
她氣得一句話也沒說,拽着李鐵蛋的袖子就往外走,那步子又急又快,李鐵蛋被她拉着踉踉蹌蹌的,差點被院門檻絆了個跟頭。
人羣看着他們兩口子灰溜溜地走了,又是一陣鬨笑。
笑過之後,大家的心思又回到了剛纔那筆賬上。
八百塊蓋不起房,可要是全家人都勤快些呢?多掙工分,年底多分紅,一年攢不夠就兩年,兩年不夠就三年,遲早有能蓋上的一天。
有人已經開始在心裏偷偷盤算了。
家裏的壯勞力要好好幹活,女人也不能閒着,連半大孩子放學回來也能幫着乾點雜活。
能多掙一個工分是一個工分,積少成多,總有攢夠的時候。
那幾天之後,蘇梨的建議像被人往水裏丟了一塊石頭,一圈一圈的波紋往外蕩,盪到每個人心裏去了。
幹活的人不再磨蹭了。
天剛亮就有人扛着鋤頭下地,天黑透了還有人在場院裏收拾農具。
原先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閒聊的人少了,連那棵老槐樹底下都冷清了不少。
掃盲班就更不用說了。以前得催着趕着纔有人來,現在天不黑透,小學校那間屋子裏的電燈就亮起來了。
桌凳不夠坐,有人就搬塊石頭坐在牆角,本子放在膝蓋上跟着寫。
年紀大的學得慢也不急,一筆一劃地描着,嘴裏唸叨着白天認過的字。
蘇梨從窯場回牛棚的路上,看着村道上那些急匆匆的身影,聽着遠處小學校裏傳來的讀書聲,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每戶兩萬塊磚的指標”。
這建議真好使。
就這麼一句話,好像往一個安靜的池塘裏丟了一顆糖,引來了成羣的魚。
這激勵政策一出來,整個大隊的氣象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