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場建成的那個下午，後山坡上站滿了人。
灰撲撲的環形窯體順着山坡的走勢蜿蜒盤繞，從高處看下去，像一條沉睡的巨龍匍匐在黃土坡上。
窯壁平整厚實，弧形結構一氣呵成，每一塊磚都砌得嚴絲合縫。
窯口處，那巨大的圓拱門敞開着，黑洞洞的，帶着一股新鮮泥土和石灰的氣味，讓人往那裏一站就莫名覺得踏實。
王處長站在窯門口，雙手背在身後，仰頭看着那條巨龍，許久沒有說話。
他旁邊跟着吳家順跟幾個村裏的人，沒有誰吭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着，看着。
過了好一會兒，王處長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旁邊的趙大勇想笑，這幾天王處長不知道嘆了多少次氣了。蘇梨設計的這個窯場，真的將這個有二十年的工程經驗的處長給驚着了。
王處長轉頭看向蘇梨，目光裏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佩服。
“蘇梨，我敢打賭，這窯場，在西北是第一份。就是在全國，怕是也沒有第二家。”
蘇梨靠在旁邊的磚堆上，手裏捏着草帽扇風，聞言笑了笑。
全國自然沒有第二家，這環形隧道窯的圖紙，本來就不屬於這個年代。
她腦子裏裝着的是幾十年後的工藝技術，拿到現在來用，就像是一個大人混在一羣孩子中間賽跑，哪有不贏的道理？
但這話她不能說，也沒法說，只能彎着嘴角笑笑，把那點祕密藏在酒窩深處。
王處長又帶着衆人繞着窯體走了一圈，邊走邊用手掌貼着窯壁，感受着表面的平整度。
他在西北軍區幹了快二十年，軍區駐地擴建那陣子，地方上的磚瓦場供應不上需求，他帶着戰士們自己建了窯。
那時候請了當地最有名的工匠畫了窯場圖紙，在當時也算是很先進的了。
多少年來他一直覺得那窯還不錯，夠用了。
可今天站在這條巨龍面前，他才知道什麼叫小巫見大巫。
就像是騎了一輩子驢的人，忽然看見別人開了一輛卡車。
王處長走完一圈，回到窯門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衝蘇梨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好。”
這一個字，比一百句讚美都重。
人羣裏，有一個人從頭到尾沒挪過地方。
陶硯清站在窯體對面的土坡上，雙手插在褲兜裏，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他微皺着眉頭，嘴脣抿成一條直線，不知道爲什麼，心裏頭老是堵得發慌。
從周書記把他從南方請過來那天起，他以爲自己就是這磚窯建設的主角。
他想了無數遍怎麼選窯址、怎麼配泥料、怎麼把控火候，甚至把家裏帶來的那本祖傳的窯經翻了又翻。
結果呢？
窯建起來了，他連一塊磚都沒砌上。
準確地說，他壓根兒不知道該怎麼砌。
蘇梨那圖紙上畫的那些結構、通風口、窯車軌道，他看都看不太明白，更別說指手畫腳了。
他被公社請來是建窯的，可他這個“技術員”，從頭到尾像是個站在邊上看熱鬧的閒人。
想想有些丟人怎麼回事？難道自己的技術真的過時了？可是江南的磚窯場都在用啊！
於婷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看他那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便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陶技術員，別悶着了。”於婷小聲說道，那聲音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
“這窯建得是好，可它到底是燒磚的呀。等過些日子陶瓷作坊建起來，制瓷的活兒，還不是得靠你？”
陶硯清扭頭看了她一眼。
於婷衝他笑了笑，笑容美麗，陶硯清沉悶的胸口跳了跳，有多少年沒有人這樣關心自己了？
好像自從自己的妻子去世，就沒有人關心自己的想法了。
於婷看到陶硯清好像聽了進去，接着說道：
“蘇梨再厲害，她能設計出磚窯，可她能做瓷器嗎？燒瓷的泥料配比、釉色火候，那些東西可不是畫張圖紙就能解決的。”
陶硯清的眉頭微微鬆動了一下。
於婷這話說的，正正好好搔到了他的癢處。他悶了一下午的心裏，總算透進來一絲涼風。
是啊。
他是個燒窯的匠人不假，可他祖上那門制瓷的手藝也不是吃素的。
金雞嶺那批高嶺土他去看過不止一次，色澤純淨，質地細膩，用手捻一捻，滑得像脂粉。
只要窯溫控制得當，配方拿捏精準，那土可就是燒製上等瓷器的胚子。
制瓷的門道，深着呢。
蘇梨就算再能耐，總不能連這個也懂吧？
陶硯清想到這裏，臉上的陰雲散了大半，不自覺地直了直腰板，像是找回了一點底氣。
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那個微微點了一下的頭，已經說明他心裏那道坎兒算是跨過去了一半。
另一邊，李子揚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蘇梨跟前。
他手裏拿着一個小本子，筆夾在耳朵後面，湊過來的時候臉上掛着一副我想求教的表情。
“蘇知青，陶瓷作坊建起來的話，也建個這樣的窯嗎？”
蘇梨挑了挑眉，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李子揚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幾分，神情有些激動。
“你說，這窯要是既能燒磚又能燒瓷，那該多好啊！建一個窯幹兩樣活兒，省地方、省材料、省人工，多划算！”
蘇梨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李子揚這個提議，乍一聽有些不靠譜，可仔細一想……
燒磚和燒瓷對溫度的要求雖然不太一樣，但環形隧道窯的窯溫本來就是分區控制的。
預熱區、焙燒區、冷卻區，每個區域的溫度都可以單獨調節。
只要在磚坯和瓷坯之間做好分隔，規劃好窯車的排布順序，理論上確實可以一窯同燒。
小七給的材料裏有不少相關的數據和配方，她只是來來回回太忙，還沒來得及細看。
可是她現在沒法跟李子揚解釋得太細。
什麼窯溫分區、什麼窯車排布，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怕是要把全村人都繞暈過去。
“李子揚，你這個想法挺有意思的。不過這事兒我得再琢磨琢磨，回頭再跟你說。”
她得回頭跟小七商量一下，說不定那傢伙會有什麼好點子。
李子揚還想在說什麼，被蘇梨拍了拍肩膀，只好把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行行行，你慢慢琢磨，不着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