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兩天的折騰，電線杆子終於像模像樣地立了起來。
晚上，紅星大隊合上的那一剎那，全村沸騰了！
亮了！
整個紅星大隊都亮了！
家家戶戶的燈泡像是約好了似的，“唰”地一下全亮了起來，把多少年來黑咕隆咚的村子照得跟白晝似的。
“亮了亮了亮了！”
孩子們在院子裏又蹦又跳，跟過年似的。
“哎呀媽呀，這玩意兒真亮堂！”
老頭老太太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這亮光到底是怎樣長出來的？怎麼一拉燈繩，燈泡就亮了呢？
就連村裏的狗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光嚇了一跳，汪汪亂叫，雞窩裏的雞也撲棱着翅膀以爲天亮了。
整個大隊沸騰了。
李鐵蛋家。
別家的窗戶透出暖洋洋的燈光，他家還是老樣子。
伸手不見五指，竈臺上的煤油燈奄奄一息地晃悠着，照得屋裏人影幢幢，活像鬼片現場。
於翠芝的嘴，從通電那一刻就沒合上過。
她心裏特別生氣。
別看她在街上說家裏用不着電燈，電燈費電，可是如今村裏家家戶戶拉上了電燈，她心裏別提多不是滋味了。
憑什麼呀？
連於婷家那種破落戶，李二剩都是個正經不學無術的二流子，家裏都拉上了電線。
她於翠芝長得嬌嬌俏俏的，不差什麼，竟然找了這麼個窩囊廢，連個電燈也拉不上。
“你個沒用的東西！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
於翠芝站在竈臺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窗戶外頭。
“張老三家裏拉了電，李二剩家裏也拉了電，連村東頭那個瘸腿老王頭都拉上了！就你！就你李鐵蛋！混了半輩子，連個電燈都拉不起！”
她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大。
隔壁鄰居家的狗又汪汪叫了兩聲，大概是被吵得受不了。
“還有你媽那個老太太，她自己手裏攥着那麼多錢幹什麼？分家的時候，一分錢也沒有分給咱們。
現在她跟着大兒子過，全補貼給了你哥。你等着吧，等她老了用人伺候的時候，我纔不伺候呢！“
於翠芝聲音越說越大，越說越氣。
李鐵蛋縮在炕沿上，低着頭，兩隻手夾在膝蓋中間，整個人跟個鵪鶉似的，大氣都不敢出。
他也想拉電啊！
他比誰都想！
可是，錢呢？
分家的時候，他娘偏心眼兒，好東西都給了他哥，說是他哥有兩個兒子要養。
他不但一分錢沒分到，還背上了分給金蓮的那一百塊錢債務。
一百塊啊！
他一年到頭土裏刨食，能攢下幾個錢？關鍵是那一百塊錢，還得從他的工分里扣除。
現在拉電要交錢買電錶買電線買燈泡，他兜裏比臉還乾淨，拿什麼拉？
這些話他不敢說，說了也沒用。
於翠芝不認這個，她只認一個理兒，別人家有的，她家也得有。別看在外面說的好聽，回到家還不是和他鬧，還會說他李鐵蛋沒有出息。
炕上，兒子好像也聽出了他娘在罵人，也嚇得哇哇大哭起來。跟他媽一唱一和，孃兒倆跟二重唱似的。
“哭哭哭，就知道哭！”
於翠芝轉身衝着炕上的兒子就是一嗓子。
“跟你爹一個德行！沒出息！”
李鐵蛋終於擡起了頭，看了看炕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兒子，又看了看竈臺前罵罵咧咧的於翠芝，心裏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有些後悔了。
不是後悔別的，是後悔當初那個決定。
金蓮。
他想起了金蓮。那個他經常打罵的女人。
那個女人幹活的時候手腳麻利得很，割麥子比他都快，鋤地從來不偷懶，不吭聲，不抱怨，只是悶着頭幹活。
不聲不響的，像頭老黃牛。掙得工分比他都多。
可就是生不出兒子。
他媽天天唸叨，村子裏的人也指指點點，好像不會生兒子就是金蓮的錯，是祖墳上冒了黑煙。
他聽不得那些閒話，後來認識了於翠芝。於翠芝長得好，剛認識的時候，一口一個鐵蛋哥叫着，雖然是個寡婦，但是他就是喜歡上了。
後來，在他媽的慫恿下，他一咬牙，便把金蓮休了，然後娶了於翠芝。
於翠芝倒是爭氣，第二年就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
可這個胖小子，如今在炕上哭得跟殺豬似的。
而這個給他生了兒子的女人，正在竈臺前罵得唾沫橫飛，把他這個堂堂七尺男兒罵得跟孫子一樣。
他以爲有了兒子，日子就該紅紅火火，蒸蒸日上。
可日子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真的就是雞飛狗跳。
現在他每天睜開眼就是於翠芝的罵聲，閉上眼就是金蓮那張沉默的臉。
別家都亮堂堂的，他家連個電燈都拉不起。
李鐵蛋越想越不是滋味，心裏煩得要命。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門簾看了看外頭，想要出去走走。
可村子裏燈火通明，暖黃色的燈光從家家戶戶的窗戶裏透出來，偶爾傳來幾聲笑鬧。
他一時間，倒是挪不開步子了。他嘆了口氣，轉身想回屋。
“哎喲……”
於翠芝的聲音又在身後響了起來。
“你還有臉出去看？你也不嫌丟人！整個大隊就咱家沒電！你李鐵蛋的臉皮是城牆做的吧？”
李鐵蛋的腳步頓了一下，嘴脣動了動，到底沒敢吱聲。
他默默地走回炕邊，把哭累了的兒子抱起來，在黑暗中輕輕拍了拍。
兒子的哭聲漸漸小了。
西頭老吳家的收音機開着，放着樣板戲，咿咿呀呀地唱。
李鐵蛋抱着兒子，在黑暗裏坐了很久。
整個屋子徹底陷入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