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緊張得聲音都有點發顫:
“王先生,聽說您身體不太好,這棵參是我的一點心意。您留着用,對身體有好處。”
王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好一陣。
那目光不重,卻像是能看進人心裏去似的。蘇梨被他看得有些心虛,生怕他拒絕。
“這東西太貴重了,”王先生開口,聲音溫和卻堅定,“我不能收。你拿回去,留着自己用,或者給家裏的老人。”
蘇梨急了,話趕話地往外冒:“王先生,家裏還有,這棵是專門給您的。
您爲了國家操勞了一輩子,身體都累垮了,我們這些晚輩做不了什麼,就想讓您健健康康的。
您要是不收,我心裏過不去。”
她說得有些亂,可每個字都是真心的。
王先生看着她,目光裏的審視慢慢散了,多了幾分暖意。
傅老爺子在旁邊開了口,聲音有些急切:“王先生,丫頭的一片心意,您就收下吧。這參是好東西……”
劉明槐也點點頭:“是啊,王先生,您身體好了,才能繼續帶着我們幹大事。”
傅景南也一臉殷切的望着他。
王先生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蘇梨那張因爲緊張而微微發紅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有風吹進來,那棵參的藥香在空氣裏散開,淡淡的,很好聞。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讓清瘦的面容多了幾分柔和。
“好,”他說,“那我就收下了。謝謝你,小蘇同志。”
蘇梨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心裏興奮地要命,她使勁忍着,可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翹得老高。
王先生把紅綢布重新蓋好,叫來工作人員,低聲囑咐了幾句,讓人小心收好。
轉過頭來,看着蘇梨,目光裏多了幾分親切。
“你這個小同志,有心了。”他說。
蘇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搓了搓手,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忽然問了一句:“聽說你在西北還搞了別的東西?除了大棚蔬菜和計算機,還有什麼?”
蘇梨愣了一下,沒想到老人家連這個都知道。
她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還搞了一個反轉犁,還有一些農業機械的小改進。”
王先生點點頭,目光裏帶着幾分讚許:“好,搞計算機不忘農業,接地氣。”
蘇梨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頭笑了笑。
接下來的談話,輕鬆了許多。王先生問她在西北的生活,問她吃得慣不慣,住得好不好,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蘇梨一一答了,說了一些在紅星大隊的事,說那裏的老鄉淳樸,說那裏的土地肥沃,說那裏的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熱得要死。
王先生聽着,時不時笑一下,偶爾插一句話,氣氛融洽得很。
王先生看了一眼傅老爺子,滿含笑意:“傅老,聽說這丫頭是你們傅家未過門的孫媳婦?你們家景南可是有福氣的很……”
衆人聽到這話,鬨堂大笑。
傅景南和蘇梨臉色有些發紅。
王先生身邊的工作人員悄悄地在老人家身邊說了什麼,王先生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劉明槐。
“明槐,這丫頭還是你……閨女?”
劉明槐哈哈一笑:“現在還不是,不過快了……”
衆人又是大笑。
傅老爺子和劉明槐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滿意、欣慰,還有一點點驕傲。
王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蘇梨,目光裏帶着幾分笑意:“你在西北研究所搞出的計算機我們都見了,年輕人……真是了不起……”
蘇梨靦腆的笑了下:“這都是應該的,”
“你能說說當時是怎麼想的嗎?”
蘇梨深吸一口氣,慢慢地說了起來。
她先從計算機的結構說起,講到運算器的設計,講到存儲單元的佈局,講到指令系統的優化。
她越說越順,聲音也越來越穩,那些數據、那些結構、那些她花了好多個夜晚纔想出來的符合這個時代的設計,每一處都講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先生聽得很認真,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時不時點一下頭,偶爾插一句話,問一個問題。
“這個運算速度,你是怎麼做到的?”
“用了並行處理的技術,把數據分成幾路同時運算。”
“穩定性呢?能連續運行多長時間?”
“我們在西北做了測試,連續運行七十二小時沒有出過故障。”
王先生的眼睛亮了亮,又問了幾句,蘇梨一一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讓他清瘦的面容多了幾分溫和。
“好,”他說,“國家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他轉頭看了旁邊的工作人員一眼,點了點頭。那人會意,轉身出去了。
不一會兒,端着一個紅色絨面的托盤進來,上面放着一枚獎章和一張證書。
蘇梨的目光落在那枚獎章上,心跳忽然又快了起來。
王先生站起身,雙手拿起那枚獎章。蘇梨也趕緊站起來,站得筆直,兩手緊貼着褲縫。
“蘇梨同志,”王先生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在西北工作期間,克服困難,艱苦奮鬥,成功研製出我國第一臺高性能電子計算機,填補了國內空白,爲國家科技事業做出了重要貢獻。
經組織研究決定,授予你一等功。希望你再接再厲,繼續努力,爲國家做出更大的貢獻。”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裏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蘇梨的心上。
蘇梨站在那裏,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喉嚨裏像是堵了什麼東西,眼眶也有些發熱。
王先生看着她,目光溫和,把那枚獎章遞過來。
蘇梨雙手接過,指尖微微發顫。獎章沉甸甸的,握在手心裏,帶着金屬的涼意,卻讓她覺得渾身都是熱的。
王先生又拿起那張證書,遞給她,伸出手跟她握了握:“好好幹,以後還有更大的任務等着你。”
蘇梨用力點頭:“我一定好好幹!”
旁邊的工作人員端着相機,咔嚓一聲,拍下了一張照片。
王先生站在中間,蘇梨站在他旁邊,胸前彆着獎章,手裏捧着證書。劉明槐和傅老爺子站在另一側,臉上都帶着笑。
傅景南站在最後面,嘴角微微翹着,目光落在蘇梨身上,一刻也沒離開過。
儀式很簡單,前後不過半個小時。沒有多少人蔘加,沒有鮮花,沒有掌聲,沒有鑼鼓喧天,也沒有鞭炮齊鳴。
可蘇梨知道,這一刻,會寫進她的檔案裏,跟着她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