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徐珊珊。
徐珊珊在外貿局工作，手裏有出口的門路。要是能搭上這條線，把餅乾賣到國外去，那可就了不得了。
外匯，指標，什麼都有了。
到時候再建兩條生產線，把規模擴大一倍……
“安叔叔，”她開口，“我過兩天去見個人。”
安林看着她，有些不解：“誰？”
“徐珊珊，我朋友，也是傅景南的表姐，在外貿局工作。”蘇梨說道。
“看看能不能出口。要是能出口，咱們就可以再建兩條生產線，擴大規模。”
傅景南愣了愣，這丫頭腦子轉的狗快。不過，這時候自己不支持還等什麼時候？
“好！過兩天我和你一起去。”
不過想一想有可能見到自己親媽，不由得一陣頭疼……
安林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那笑容裏帶着幾分讚許，幾分感慨。
“你這丫頭，”他搖搖頭，“腦子裏想的都是大事。”
他頓了頓，忽然正色道：“說到這個，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商量。”
蘇梨看着他。
安林挑了一下眉，斟酌了一下措辭：“食品廠的機械是你設計的，配方是劉媛媛同志提供的。
我的意思是以後食品廠的收益，算你們一份。”
蘇梨愣住了。
“這個廠子是集體的，”安林解釋道，“但機械和配方是你們出的。不能白用。以後廠裏賺了錢，按比例給你們分紅。”
蘇梨眨了眨眼，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她原本以爲，自己就是給食品廠供應糧食的，沒想到還能分收益。
這算不算以後的股份制？
安林這眼光，可真是長遠。
“安叔叔，”她笑着說，“機械算我一份就行。配方的事，我回去跟媛媛姐商量商量，看她什麼意思。”
安林點點頭：“行，你跟她商量。要是她願意多給幾個配方，咱們就多建幾條生產線，把規模再擴大。到時候，大家都有好處。”
蘇梨應下了。
她站在車間裏，看着那條忙碌的生產線，聞着香甜的餅乾味，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日子，真是越來越好了。
傅景南走過來，站在她身邊，低頭看了她一眼：“想什麼呢？”
蘇梨仰起臉，衝他笑了笑：“想發財呢。”
傅景南被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財迷。”
蘇梨躲了一下，沒躲開，瞪了他一眼，嘴角卻翹得老高。
安林在旁邊看着，笑着搖搖頭。
這倆孩子，真好。
不一會兒，平頭小五帶着蘇衛城回來了。
小五走在前面，臉上帶着幾分真心實意的佩服，一進門就衝安林大聲說道：
“大哥，這個蘇會計賬目可真不錯！咱們賬上有幾個小問題，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蘇衛城跟在後頭，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靦腆地笑了笑，撓了撓後腦勺。
蘇梨看着他那個笑容，忽然有些恍惚。
那眉眼彎彎的樣子，那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怎麼好像……有幾分像她媽方瀾？
她使勁眨了眨眼，又看了蘇衛城一眼。
像。真像。
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那種溫和的、不爭不搶的神態，跟方瀾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蘇梨心裏咯噔了一下，趕緊甩了甩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去。
想什麼呢？蘇衛城是她二叔的兒子，是她堂哥，怎麼可能跟她媽有關係？
這腦子是今天出門忘帶了吧？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下去，臉上恢復了平常的神色。
安林沒注意到蘇梨的異樣，拍了拍蘇衛城的肩膀，笑着說：
“不錯，小夥子有兩下子。工資的事兒小五跟你說了吧？一個月四十五，跟小五他們一樣。
廠裏有宿舍，有伙房，明天就能正式上班。”
蘇衛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連連點頭：“說了說了，謝謝安廠長！”
四十五塊！
他在老家當會計，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四十五塊。現在一個月就能掙這麼多，他做夢都不敢想。
“宿舍在後面的院子裏，”安林繼續說，“兩人一間，牀鋪被褥都有。你要是不嫌棄，今天就搬過來，明天一早就能上班。”
“不嫌棄不嫌棄！”蘇衛城趕緊說，“我今天下午就搬過來！”
他臉上那個笑啊，壓都壓不下去。
回去的路上，蘇梨側頭看了蘇衛城一眼，笑着說：“大哥，現在有工作了，以後有什麼打算？”
蘇衛城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先幹着唄，好好幹，爭取早點轉正。”
蘇梨點點頭：“等攢上幾年錢，在附近買個房子，把戶口遷過來，就在京都安個家。”
她可是知道的，後世這一片的房價，貴得嚇人。
現在買下來，將來不知道翻多少倍。
蘇衛城聽了，臉上的笑淡了一些，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
“我娘說了，以後不管開多少工資，都要往家裏交。她給我攢着，自己每月只能留三塊錢。”
蘇梨：“……”
“三塊？”她聲音都高了八度，“三塊錢能幹什麼？”
蘇衛城訕訕地笑了笑：“我娘說了，家裏還欠着債，得緊着家裏先用。我在廠裏有吃有住，三塊錢零花夠了。”
蘇梨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二叔家裏欠着債？打死她都不信。
不說蘇景和有沒有寄錢回家，光是她媽，每月雷打不動的十五元錢，雖然寄給老太太，但是老太太不是和二叔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嗎？
這二嬸王秀英，是蘇衛城親媽嗎？
哪有這樣榨乾親兒子的？
她在心裏把這話轉了好幾圈，最後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大哥，二嬸真是你親媽？”
這話問得有些冒失，蘇梨說完就後悔了。
可蘇衛城倒沒在意，笑了笑說：“當然是親的。我跟衛新哥是同一天出生的，只差了幾個小時。這事兒家裏人都知道，還能有假？”
蘇梨愣了一下。
蘇衛新……跟蘇衛城同一天出生？
她腦子裏忽然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
方瀾生蘇衛新的時候，是回老家生產的。
那時候蘇景和剛升了團長，在部隊走不開，方瀾就回了老家，在蘇家老宅裏坐的月子。
蘇老太太還經常拿這件事說嘴，說蘇衛新是她伺候的月子，應該孝順她。
蘇衛新那傢伙每次聽了都不接話，老太太就氣得罵他是白眼狼。
同一天出生……只差幾個小時……
蘇梨的大腦忽然嗡了一下。
會不會有一個可能？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手心都有些冒汗。
可是——怎麼可能呢？哪有自己親兒子不要，換給別人的？
人心哪有那麼壞的？
可是轉念一想，二十年前，蘇景和剛升爲團長，正是前途無量的時候。
方瀾是大學畢業，在大學任教，孃家還有資產。
王秀英是什麼人？一個鄉下婦女，嫁給蘇明強，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要是王秀英生了兒子，方瀾也生了兒子，兩個人同一天生產……
蘇梨不敢往下想了。
她覺得這個念頭太荒唐，太陰暗，太不像話。可那個念頭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她腦子裏，拔都拔不出來。
她忍不住看了傅景南一眼。
傅景南正開着車，跟在她旁邊。他顯然也聽到了蘇衛城的話，臉上的表情跟蘇梨如出一轍。
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一個意思。
這事兒，不對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