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正想着怎麼糊弄過去,吳毅從屋裏探出腦袋,看見生人,嗖一下縮回去,又探出來,眼睛亮晶晶地打量蘇景和。
蘇景和眼睛瞪得溜圓:“這、這孩子哪來的?”
蘇梨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鎮定:“爸,這是吳毅,吳書記的兒子。”
“吳書記?”蘇景和一愣,“哪個吳書記?”
“就是我們村的書記。”蘇梨壓低聲音,“這次順路跟我一起回京讀書,他是沈謙伯伯的學生,也是我媽的半個學生。”
方瀾沒走的時候,也是經常給吳毅授課的,這麼說也沒錯。
蘇景和嘴巴張了張,目光在吳毅臉上轉了好幾圈。那孩子眉眼周正,乖乖巧巧,看着是個聰慧可愛的孩子。
“你媽的學生?”他乾巴巴地重複了一句,神色複雜。
蘇梨看着他這副表情,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得,你都和我媽離婚了,這副表情給誰看?
車子是軍分區派來的吉普,後排空間不算寬敞,但坐兩個人綽綽有餘。
蘇景和親自拉開車門,衝蘇梨揚了揚下巴:“上車,咱爺倆聊聊。”
蘇梨:她有多長時間沒有和她爸這樣說過話了?自從李沫進了他家,和她搶玩具開始吧?
蘇梨剛彎下腰,身後就傳來腳步聲。
趙大勇和錢滿倉一左一右跟過來,動作自然地拉開駕駛和副駕駛的車門,就要往裏鑽。
蘇景和手扶着車門,整個人愣在那裏。
“這……這什麼情況?”
他看看趙大勇,又看看錢滿倉,再看看自家閨女,眼睛越瞪越大。
這兩個兵他從剛纔就注意到了,一直不遠不近跟着蘇梨,他還以爲是傅景南手下的人,有事要請示。
可現在這架勢——
這是要跟着上車?
“蘇團長。”趙大勇敬了個禮,態度恭敬但語氣堅定,“我們奉命保護蘇同志安全。”
蘇景和嘴巴張了張,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奉命保護?他閨女?還兩個兵寸步不離地跟着?
他自己是一團之長,出門辦事最多帶個通訊員。他閨女什麼身份,出門配倆警衛員?
就因爲設計出了那個什麼反轉犁?
打死他都不信。
估計剛纔閨女就是和他瞎咧咧呢!
這孩子就是改不了這個毛病。
蘇梨看他那表情,心裏直樂,面上卻淡定得很:“爸,上車吧,他們跟着就行。”
蘇景和機械地坐進車裏,看着趙大勇和錢滿倉擠進前排,腦子裏還有點轉不過彎來。
那邊吳毅已經自覺地跟着傅景南往另一輛車走。
小傢伙回頭衝蘇梨揮揮手,又好奇地打量了蘇景和兩眼,乖乖爬上車。
傅景南站在車邊,目光越過車頂看向蘇梨,眼裏帶着點無奈的笑意。
老丈人來了,他想和媳婦坐一輛車的願望,今天是指望不上了。
蘇梨衝他眨眨眼,算是安撫。
後院的那些人也都押上了車,卡車車廂裏全副武裝,任是一個老鼠也鑽不出去。
車子發動,駛出院落。
窗外的土坯房慢慢後退,揚起的塵土在陽光下打着旋兒。
蘇景和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丫頭,你媽的事……”
這話問得有些艱難。
蘇梨偏頭看他。蘇景和目視前方,側臉線條硬朗,但繃得有些緊。
她心裏嘆了口氣。
果然,她媽這個話題,始終是繞不過去的坎。
“知道。”她語氣平淡,“我媽平反了,回京都了,現在回了原學校工作。”
蘇景和喉結動了動,沒吭聲。
蘇梨接着說:“我這次回去,也是爲我媽和劉伯伯的事。”
“劉伯伯?”蘇景和一愣,“哪個劉伯伯?”
“劉明槐,劉司令員。他要和我媽結婚了。”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
“他們……”蘇景和臉色變了變,又很快穩住。
他當然知道劉明槐要結婚的事,軍區都傳遍了,說是對象是個大學教授,剛平反回來的。
可他從來沒往方瀾身上想過。
怎麼可能呢?
當初離婚的時候,方瀾是下放對象,他爸方濟川更是早就帶上了資本家的帽子,父女倆一起在西北改造。
那種日子,一眼望不到頭。
可現在,人家回來了。不僅回來了,還要嫁給自己的頂頭上司。
蘇景和忽然想起這段時間同事們看他的眼神,那種欲言又止、意味不明的打量。
還有劉明槐見了他,偶爾露出的那種,他說不上來是什麼,現在想想,大概是尷尬?或者……同情?
原來答案在這兒呢。
他靠在座椅上,好半天沒說話。
蘇梨也沒催他,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白楊樹上。陽光從枝葉縫隙裏漏下來,一塊一塊地打在車窗上。
“我媽下放後大病了一場,多虧了劉伯伯照顧,要不然……”蘇梨說道。
過了好一會兒,蘇景和才幹澀地開口:“我知道了,聽說她現在很忙?”
“挺忙的。”蘇梨語氣平靜,“現在主持原來的一個項目,聽說很重要。”
蘇景和又不說話了。
他知道自己沒資格問這些。
當初離婚是他提的,理由冠冕堂皇——成分問題,影響不好。
可實際上呢?不過是怕被牽連,怕影響前途。那時候方家父女倆陷在泥潭裏,他不知道他們還能爬出來。
他只知道自己得趕緊劃清界限,趕緊把自己摘乾淨。
李勝利兄妹拿着李沫的出身說事,不過是個由頭。真正的原因,是他怕了。
他以爲方瀾會在西北待一輩子,以爲那段婚姻會成爲他履歷上的污點。
所以他離了,離得乾脆利落,離得理直氣壯。
可現在呢?
人家平反了,回來了,要嫁給首長了。
他呢?
家裏那個李小蓮,當初做保姆的時候多溫柔多賢惠,說話細聲細氣的,做事勤勤懇懇的。
他以爲娶回來是個貼心人,能好好過日子。
結果呢?結婚沒幾個月就原形畢露,整天除了要錢就是要錢,家裏油瓶倒了都不扶。
他每天累死累活從部隊回來,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老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燈,婆媳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他一回家就頭疼。
二弟家的閨女小菊來了,洗洗刷刷倒是什麼都幹。
對了,想到小菊,他還有件事沒問清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