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兩人離開，徐老太太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蘇梨身上，語重心長地說道：
“丫頭，以後進了傅家的門，最重要的就是要尊敬長輩，家和才能萬事興啊。”
蘇梨：“……”
我這還沒進門呢，您就開始說話給我聽了。
她看了一眼一旁面色不佳的徐雲，嘴角一勾，淺淺的笑道：
“您說得是。長輩愛護小輩，小輩自然也敬重長輩。
傅家爺爺和奶奶都是通情達理的人，我們做晚輩的，沒有不尊重的道理。”
徐雲：“……”
合着她就是那個不講道理的人唄？
徐雲臉上頓時一陣紅一陣白，胸口起伏几下，緊緊捏住手裏的茶杯，直到指節發白。
偏又無法發作，只能強忍着將那口氣嚥了回去。
徐珊珊在一旁冷眼看着徐雲面色變了幾變的模樣，心裏一陣暗爽。
她這個姑姑，從小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總以爲全世界都該圍着她轉。
如今遇上蘇梨這樣有主見、不慣着她脾性的，正好！
就得有這麼個人來治治她。
徐老太太的眼神不由得沉了沉。
這蘇家丫頭，看着溫溫和和，說話行事卻頗有章法，寸步不讓，絕不是個能輕易被拿捏的主。
若她日後真與景南結成一條心，以景南那外冷內硬、恩怨分明的性子。
再加上這麼一個精明強幹的媳婦。
自己女兒徐雲的後半輩子，恐怕……
老太太心頭髮緊，到時候，只怕自己這個做母親的，想管都無從插手了。
就在這時，一道歡快的聲音打破了客廳有些沉寂的氣氛。
小安安不知何時被放到了地板上，正眨着那雙黑亮澄澈的大眼睛，
伸着肉乎乎的小手指着那輛坦克模型，衝着蘇梨的方向，咯咯笑着：“姨姨！好玩！”
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語，像一陣清風吹散了些凝滯的空氣。
徐姍姍立即把孩子抱了起來：“安安，這可是將你救出來的姨姨，以後可千萬不能忘了。”
隨後又語氣歡快的對蘇梨說道：“上次我領着安安去找沈嬌的梅子玩，兩個孩子玩的可好了。
對了，你這次回來，見過沈嬌了嗎？”
“見過了。”蘇梨笑着點頭。
她不但見過了，還見到了那對讓人噁心的渣男賤女，還把他好好的揍了一頓。
“她現在在經貿部可受器重了，同事都誇她做事踏實，能力又強。”
徐珊珊語氣裏帶着讚賞。
“我有時也會去找她，現在都成朋友啦！改天我做東，請你和嬌嬌一起吃飯，咱們好好聚聚！”
“好啊，那先謝謝珊珊姐了。”蘇梨欣然應允。
廚房裏，隱約傳來切菜的篤篤聲和鍋鏟的輕響，飄出陣陣誘人的香氣。
劉芹正滿面笑容地忙碌着，心裏盤算着今天的菜式。
外甥第一次帶着未來媳婦正式登門，她定要拿出看家本領，讓兩個孩子好好嚐嚐她的手藝。
吃飯時，要是忽略掉傅景南有些陰沉的臉色，這頓飯應該是非常完美。
桌上擺滿了劉芹的拿手菜，色香味俱全。
徐珊珊忙着給蘇梨夾菜，小安安坐在特製的高腳椅裏，咿咿呀呀地揮舞着勺子，添了幾分活氣。
傅景南話不多，禮數週全，但眉眼間凝着一層散不去的疏離，尤其目光掠過徐雲時，那層疏離便結成了冰。
徐雲吃得很少，心思全然不在飯上。
她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看見兒子那副神色，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一頓飯就在這種微妙的熱鬧裏過去了。
飯後，傅景南沒多留，喝了半盞茶便起身告辭。
劉芹和徐珊珊送他們到院門口，徐雲也跟在後面。
她看着傅景南細心地把蘇梨扶上自行車後座。
可從頭到尾，卻沒再看她一眼。
自行車鈴鐺響了兩聲，載着兩人漸漸遠去。
徐雲還站在門口的風裏，望着空蕩蕩的巷口，半天沒動彈。
“回屋吧，外頭冷。”徐凱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客廳裏，老太太年紀大，精神短，已經讓劉芹扶着去裏屋歇着了。
徐珊珊帶着安安在隔間玩那輛坦克模型，孩子的笑聲隱約傳出來。
只剩下徐凱和徐雲兄妹倆，還有桌子上沒收拾的殘席。
“哥……景南他，在書房裏，跟你說了什麼？”徐雲忍不住問道。
傅景南和徐凱在書房裏那麼久，她就不相信兩人沒談過她的將來。
徐凱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杯子。
他就知道躲不過去，自己這個妹妹，不到黃河心不死。
“說了。”
他語氣很平淡，沒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事情。
“景南話也說得很明白。他說，看在外婆從小疼他，看在我這個舅舅一直沒斷過聯繫的份上，也看在你……終究生了他一場。
以後，如果你遇到實在過不去的坎兒，或者老了沒人照顧，他不會眼睜睜看着……
該出的錢，該盡的那份道義上的責任，他會擔着。”
徐雲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前傾了傾。
“但是，”徐凱話鋒一轉，語氣重了些，“也就只有這些了。你們的母子情分，早已經盡了。
他不會讓你插手他以後的小家，更不會……給你額外的希望……”
沒有額外的希望？
那就是不同意她再回傅家了？
徐雲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剛纔那點亮光熄滅。
“他把我當成什麼了？哥，我是他媽！我十月懷胎生了他！
我現在就想他能認我，能讓我有個依靠，讓我在人前……在人前還能擡得起頭來！”
她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聲音裏帶着隱隱的哭泣。
徐凱的眉頭皺了又皺。
他就不明白了，自己這個妹妹鬼迷心竅到什麼程度了！
自她從西北迴來，他已經和她說了無數次，她和傅恆已經沒有可能了。
傅家也絕對不會讓一個當年拋夫棄子的女人再回去。
“徐雲！”徐凱的聲音有些冰冷，語氣裏還有一絲不耐煩。
“你怎麼還不明白？傅恆這麼多年沒有娶妻，不是因爲心裏有你。而是他把精力全放在了工作上。
當然裏面也有景南的原因，他當時太小，怕續娶之後對他不好。
你現在想要的他給不了，也給不起！”
他看着徐雲瞬間垮下去的臉色，心裏也不太好受，語氣緩了緩。
“我說句實在話，你也別不愛聽。你想給景南找個你能拿捏的媳婦，這事兒也不靠譜。
你看他找的這個對象，說話行事，有章有法，有軟有硬，不是個沒見識的鄉下姑娘，更不是個能受氣的。
你想擺婆婆的譜？恐怕連門兒都沒有。”
徐凱頓了頓，想起傅景南的話，又補了一句
“你呀，要是再拎不清，還想着拿捏誰、爭什麼，恐怕最後那點情分都要磨沒了。
到時候……那才叫真難。”
這番話，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把徐雲心裏殘存的那點幻想都消滅了。
她想起剛纔飯桌上，兒子對誰都客氣，唯獨對她視若無睹。
想起蘇梨那不卑不亢、綿裏藏針的態度。
想起自己如今不上不下的尷尬處境……
肩膀慢慢塌了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
她終於模模糊糊地懂了，自己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好像在很多年前，就被自己親手弄丟了。
現在想回頭去找，再也找不着當初的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