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長鳴,火車緩緩駛入京都站。
傅景南一手拉着蘇梨,一手拿着行李,好不容易從人羣中擠出來。
傅老爺子派來的車早已等在火車站外,小戰士接過兩人的行李,放在車裏。
就在他們開車離開時,蘇梨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人羣。
目光突然定格在幾個熟悉的身影上,那不是她奶奶蘇家老太太,還有二叔二嬸嗎?
哎呦,這模樣可夠狼狽的。
老太太她頭髮凌亂,幾縷銀絲從髮髻裏散落出來,正被擁擠的人流推搡得踉踉蹌蹌。
穿着一身嶄新的藏藍色棉襖,可惜在火車上擠得皺巴巴。
“別擠!都別擠!”
二叔蘇明強一邊吼着,一邊拼命護着他身邊的一個大口袋。
他額頭上全是汗,嶄新的中山裝領口被扯歪了,褲腿上不知被誰踩了個灰撲撲的腳印。
二嬸王秀英更是狼狽。
她懷裏抱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頭髮被擠得亂蓬蓬的。
一隻鞋後跟還被踩掉了,正單腳跳着試圖把鞋穿好。
她急得滿臉通紅,看了一眼近處的一輛小汽車,嘴裏不住地埋怨:
“早知道就該讓老大派車來接!這破火車真是受罪!”
“你這婆娘,把嘴閉好!”
蘇明強怒衝衝地朝王秀英吼了一句。這婆娘怎麼這麼丟人現眼。
他們以後就是城裏人了,要是還想在村裏那樣咋咋呼呼,讓人家笑話怎麼辦?
鄉下的日子不好過,雖然佔他大哥的光,隊裏照顧他家是軍屬,給他一個保管員的工作,但也要下地幹活兒,累人得很。
幾年前他就提出來,讓他哥蘇景和在城裏給他找個工作。可他哥就是不答應。
可是憑什麼?
他哥是團長,很多年前就能把村裏的李勝利給接到京都,爲什麼自己親兄弟就不幫忙了?
現在聽說大哥離婚了,娶了原來家裏的保姆,也就是李勝利的妹妹李小蓮。
從那往後,大哥再也沒有往家裏寄過一分錢。
倒是聽說李小蓮的孃家經常收到京都的包裹和匯款單。
蘇明強越想越氣,和老婆一商量,這不就攛掇着老太太來到京都,想讓蘇景和在京都找份工作。·
於是兩口子把兒子撇在鄉下,和老孃風風火火的就來了。
蘇梨透過車窗看向蘇老太太,這老太太可不是尋常人物。
在蘇梨兒時的印象裏,她每次來京都都會找茬。
多虧母親方瀾家境優渥,每次老太太挑刺,母親就用錢和東西搪塞,總能將老太太哄得眉開眼笑。
但老太太從來不喜歡蘇梨,一來嫌她不夠乖巧,二來嫌她是個女孩。
蘇梨至今還記得,有次母親不在家,老太太狠狠掐了她的胳膊,疼了好幾天。
方瀾知道後氣得直髮抖,卻礙於她是婆婆不能發作。
蘇梨的脣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老太太這次既然來了,說什麼也不能讓她輕易回去。
就讓她在京都好好“享清福”吧!
她那個自詡孝順的渣爹,沒了母親方瀾的財力支持,倒要看看他還能怎麼盡孝。
她這次回京,本就是要找繼母李小蓮清算舊賬。
李躍進帶人踹外公的那一腳,她可是一直記在李小蓮頭上。
現在多了老太太這個“神助攻”,往後的蘇家,怕是再也不得安寧了。
“怎麼了?看見熟人了?”傅景南關切地問道。
這丫頭扒着車窗,臉上那抹狡黠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順着她的目光望去,車站不遠處站着頗爲狼狽的一家三口:
老太太頭髮凌亂,男人衣衫不整,女人更是連鞋都差點被擠掉。
“認識?”傅景南有些詫異。
“那是我奶奶。”蘇梨輕描淡寫。
傅景南:“……”
你這一臉的幸災樂禍是怎麼回事?
老人家來了,不是該下去迎接嗎?
他正要開門下車,卻被蘇梨一把按住。
“別去。”她搖搖頭。
今天要是用傅老爺子的車接了她,明天她就能吹噓得滿大院都知道。
說不定還要藉着傅家的名義作威作福。
傅景南見她態度堅決,心想這丫頭向來懂事,其中必有緣由,便點了點頭。
車子緩緩啓動,駛離了站臺。
“娘,我剛纔好像看見梨丫頭坐在那輛車裏……”
二叔蘇明強眯着眼望向遠去的轎車。
蘇老太太瞥了眼汽車離去的方向,不屑地哼了一聲。
“那丫頭在西北蹲着呢,現在不知正在哪個角落裏哭。京都這麼好的車,也是她能坐的?”
她可是看得清楚,那車可不是普通人能坐的。
那個不聽話的孫女,這輩子就該在土裏刨食,哪有這個福氣?
且不說蘇家三口人怎樣狼狽得去找蘇景和,而傅家的客廳裏,正也來了兩位客人。
來訪的老太太姓王,是傅老太太年輕時的戰友,情誼深厚。
她身邊坐着一位模樣標緻的年輕姑娘,穿着嶄新的羊毛大衣,兩條烏黑油亮的辮子梳得一絲不苟。
正是王老太太的外甥女王曉慧。
“老韓啊,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外孫女,曉慧。
昨天剛到的京城,我今兒個就趕緊領來給你瞧瞧了。
你看咋樣?”
傅老太太臉上掛着略顯尷尬的笑容。
一年前,她確實隨口提過讓兩個孩子相看相看,可當時王家那邊遲遲沒有迴音。
如今孫子自己尋了中意的姑娘,今天就要帶回家,老王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領人上門,這不成心讓她爲難嗎?
“曉慧是個好孩子,模樣周正,一看就懂事。”
傅老太太客氣地應着,話鋒卻不着痕跡地一轉。
“我聽說老周家的大孫子還沒對象呢?那孩子也是個有出息的,年紀輕輕的,已經是連長。
要不……我幫着牽個線?”
王老太太臉上的笑容頓時淡了下去。
她可是衝着傅景南來的!
老周家的孫子不過是個連長,哪比得上年紀輕輕就當上團長的傅景南?
她外甥女這麼優秀,自然要配最好的。
坐在一旁的王曉慧聽到這話,手指悄悄絞了絞衣角,臉上的神色有些失望。
王老太太頓時不樂意了,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
“老韓啊,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就是看中了景南這孩子。
要不是你當初提過讓兩個孩子相看,我哪會特意讓曉慧大老遠進京來這一趟?”
傅老太太心裏嘆了口氣,知道這事終究是自個兒理虧。
她拉着王老太太的手,語氣誠懇。
“王大姐,這事怪我。當初提了一嘴後,你家這邊一直沒信兒,我還以爲孩子們沒緣分。
誰知道景南在西北自己處了對象,兩人情投意合,都已經訂下婚事了。”
“也是大院的?”王老太太忍不住追問,語氣裏帶着幾分不甘,“是哪家的姑娘?”
“是蘇家的姑娘,蘇梨。”傅老太太解釋道。
“那孩子如今在西北插隊,是個有主意、能吃苦的好姑娘。
景南認準了她,我們做長輩的,看着孩子們好就心滿意足了。”
王老太太怔了怔,蘇家的姑娘?沒聽說過,看來家世一般。
要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