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槐同志在這裏嗎？”
衆人正高興的吃着飯，屋子外面傳來了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劉明槐。
劉明槐愣了愣，隨即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放下筷子，對衆人說道：“你們先吃着，我來了客人，接待一下。”
隨後便走了出去。
蘇梨挑了挑眉，看來是老熟人。
要不劉伯伯不會一聽聲音就變了臉色。
劉明槐當然記得這個聲音，一起過了半輩子的革命伴侶，能不記得嗎？
周羣來了，他的前妻。
也是那個把他送來紅星大隊的人。
劉明槐走出去的時候，周羣正站在院子裏四下打量。
一個豬圈、一個牛棚，緊挨着的是三間屋子。
屋子好像是剛剛修繕過，屋頂的茅草還露着新茬。
聽着第二間屋子發出的聲音，好像是在喝酒慶祝什麼。
看來，老劉的生活也不是很艱苦嘛！
她可是知道一些下放人員的生存條件很惡劣，連最基本的生活都不能保證。
心裏正思緒翻涌，便看到屋門一開，一個魁梧的身影走了出來。
眉眼冷峻，身姿挺拔，面容嚴肅。
和她記憶中的影子一模一樣，只是鬢邊多了幾縷白髮。
正是她這次來要找的前夫劉明槐。
“明槐，我……我來看看你！”
周羣看到劉明槐走出來，連忙走上前。
那表情完全是一個和丈夫多日不見，現在又重新團聚的模樣。
劉明槐擡頭看了她一眼，臉色有些陰沉。
心裏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只是覺得厭煩的很。
院中的寒氣似乎比屋內更重幾分。
劉明槐站在屋檐下，看着面前這個四十六七歲的女人，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面前的周羣，一身灰色的呢子大衣，黑色的直筒長褲，腳上一雙黑色的皮鞋。
還是和以前那樣的精緻、端莊、大方。
可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就因爲自己拒絕加入他們的小圈子，她便受人指使，誣陷自己拉幫結派，搞自己的小圈子。
夫妻二十年，爲了自己的私利，出手毫不留情。
記憶裏最深刻的就是對面這個女人，把離婚協議書扔給自己時的得意和決絕。
劉明槐看了眼周羣，臉上沒有明顯的怒意，只有一種深沉的平靜，彷彿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周羣同志，”劉明槐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卻帶着一種不容靠近的疏遠，“找我有什麼事？”
這聲毫無溫度的“同志”讓周羣心頭一緊。
她努力維持着臉上的關切，上前一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傳出歡笑聲的屋子。
“明槐，我…我心裏始終放不下你，聽說你在這裏受苦，我這心裏……難受。看你這裏似乎還不錯，我也能稍微安心些了。”
劉明槐的目光淡淡掃過她：還是那個周羣，有什麼話從不明說，只是一味的試探、再試探。
不就是想知道屋裏是些什麼人，在幹什麼嗎？
“勞你掛心了。如果你只是來看看，那麼現在也看到了，可以請回了。”
他語氣平和，卻帶着送客的明確意味。
周羣被他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弄得有些心慌，準備好的說辭一下子堵在喉嚨口。
她眼圈一紅，試圖喚起往昔的情分：
“明槐，我知道你心裏有疙瘩！當年…當年是我糊塗，我不該向組織反映那些情況…
可我發誓，我絕對沒想過會連累你到這一步！這兩年，我日日寢食難安，一想到你在這裏可能吃不飽、穿不暖，我就……”
“過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劉明槐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像一堵冰冷的牆，隔絕了她所有的話語。
“組織上的決定，自有組織的考量。你我之間，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就該各自承擔後果。”
周羣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最怕的就是劉明槐這種徹底的放下和不介意。
她咬咬牙，決定拋出最後的籌碼，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一絲急切：
“明槐，我們畢竟是多年的革命伴侶！
我知道…知道我原來做錯了。我們復婚吧！以前是我不對，我們往後好好過日子，還可以…還可以收養個孩子，家裏也能熱鬧些，你說好不好？”
聽到復婚和孩子，劉明槐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暗了一下。
他靜靜地看着周羣，看了足足有幾秒鐘，直看得周羣心底發毛。
“周羣，”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卻比“同志”更顯疏離。
“你我都明白，你今天站在這裏，不是因爲放不下舊情，更不是因爲愧疚。”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能穿透周羣的內心：
“是你背後的靠山不穩了吧？還是你聽到了什麼風聲……”
早在他收到鄧明憲的來信，他就想到有可能會有這一天。
這不，還真的來了。
周羣臉色煞白，嘴脣直哆嗦，想辯解，卻在劉明槐那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明槐，我真的……知道自己錯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劉明槐輕輕搖了搖頭，不再給她開口的機會，語氣帶着一股決絕：
“不必再說了。我們離婚那天，緣分就已盡了。
我劉明槐的路，無論平坦還是坎坷，都會自己走下去。
你的路，也請你自己負責。以後，不必再來了。”
說完，他不再看周羣那瞬間灰敗絕望的臉色，微微頷首，算是最後的禮節。
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推開了那扇透着溫暖的門。
將院中的寒冷，以及那個與他再無瓜葛的女人，徹底隔絕在外。
周羣的眼眶都紅了。
這男人怎麼這麼絕情？！
她都已經放下身段求他原諒了，他還想怎麼樣呢！
可一想到京都得到的消息：劉明槐怕是要重新回到工作崗位。
恐怕比原來的工作崗位還要高，她心裏就一陣陣恐慌。
不行，這次來，一定讓劉明槐鬆口復婚。
她又望了眼那熱鬧的小屋，擡腳往村外走去。
還是先回縣裏招待所，再想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