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日，蘇梨的生日。
上午還沒有收工，蘇梨就早早回到了牛棚。
簡陋的牛棚裏，此刻洋溢着不同尋常的暖意。
方濟川坐在那條吱呀作響的條凳上，看着外孫女那張笑得見牙不見眼的臉蛋，心裏頭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酸澀。
上一次老友的孫女過十八歲生日，在大飯店整整擺了十桌。
再看看眼前……他的丫頭，他的寶貝外孫女，十八歲的好日子，竟是在這鄉野牛棚裏……
“外公，好看嗎？”
蘇梨轉過身，身上穿着方瀾給她趕製出來的紅色粗布外套。
方濟川壓下鼻尖的酸意，聲音洪亮，帶着不容置疑的驕傲：“好看！我外孫女穿什麼都好看！”
蘇梨抿嘴一笑，眉眼彎彎變成了月牙。
行吧，權當今天是綵衣娛親了。
這顏色是眨眼了點兒，土氣了點兒，可架不住外公和她媽喜歡啊！
這鮮豔的紅色，雖然她接受不了，可也代表了這個時代的大衆審美。
她這邊正想着，門口簾子一掀，劉媛媛端着一個碩大的海碗，熱氣騰騰地走了進來：
“蘇梨！長壽麪來啦！快，趁熱吃！”
這一桌子飯菜，可幾乎是劉媛媛一個人做出來的。
而桌上最硬核的硬菜——那噴香的雞肉和緊實的兔肉，來歷更是不凡。
那是劉明槐和沈謙今天上午特意請了假，鑽深山老林里弄來的。
據說沈謙只是跟着去壯聲勢，回來後就對劉明槐那手用石子兒就能精準打擊野兔的“絕技”，佩服得五體投地。
陳芳拉着蘇梨的手，把一雙納得厚厚實實的棉鞋塞進她手裏，語氣親切：
“丫頭，十八了，往後路長，腳底下得走的順順溜溜的。”
這位曾經的核物理學家，如今最擅長用納鞋底來記錄流逝的時光。
“謝謝伯母！”
收到長輩的禮物，蘇梨心裏暖盈盈的。
這是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生日呢！
“蘇姐姐，祝你生日快樂！”門簾一掀，吳毅像個小炮蛋一樣衝了進來。
看見桌子上好吃的飯菜，裂開了嘴：“這一看，就是劉阿姨的手藝。”
蘇梨：這熊孩子，總是把她降低了一輩。她只比劉媛媛小一歲好嘛！
吳家順最後進門，手裏提着一瓶白酒：“聽說，今天蘇知青過生日，我們爺倆也來湊個熱鬧。”
酒被沈謙高興的接了過去：
“吳書記，這可是個好東西。有劉知青做的豐盛飯菜，再有這瓶酒，這可是太豐盛了。”
衆人哈哈大笑，知道沈謙唯一的愛好就是注重口腹之慾。
只要有好吃的，他就高興。
陳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們家老沈自從蘇梨來到這裏，能吃飽飯之後，心情都跟着好了很多。
隨着沈謙的話，小小的牛棚裏氣氛愈發融洽。
那瓶白酒下去大半，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暖融融的笑意。
蘇梨看着正圍着桌子打轉、眼睛滴溜溜地在飯菜和衆人之間轉換的吳毅，心裏微微一動。
這小子心思純正、聰明能幹，要是能被沈謙收爲徒弟……
她可是看見劉明槐好幾次對着這小傢伙，露出惋惜的神情。
她放下筷子，勾起脣角笑了笑：“吳毅這小傢伙，可不是一般的聰明，真是塊讀書的好料子。”
她刻意頓了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才繼續道：
“我聽媛媛姐說，可靠着自個兒琢磨和媛媛姐偶爾指點，已經把小學的課程全都學完、吃透了！
現在初中的知識都已經學了一半了。這份天資，放在哪裏都是拔尖的。”
她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在場所有人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十歲學到初中課程，在這教育資源匱乏的鄉野，堪稱神童了。
吳家順聽到蘇梨誇獎兒子，心裏說不出的高興：
“這都是劉知青教育的好，原來只知道漫山遍野胡竄，現在都知道學習了。”
隨即，心裏又暗暗嘆了口氣，這孩子跟着自己，確實是耽誤了。
可他哪有什麼辦法？當初能把這孩子帶回來，已經是夠不容易的了。
他們爺倆這麼多年，就想在老家這個村子裏，安安穩穩的生活下去。
可是看到蘇梨用知識帶着生產隊過上好日子，他的心又慢慢活了過來。
上學，必須要讓吳毅上學。
劉明槐聽到蘇梨的話，臉都紅了。他要是聽不懂蘇梨的話，那就是妥妥的傻子了。
現在上面的方向越來越明朗，這孩子說不定還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要是能拜在沈謙名下……
想想他就激動得很。
蘇梨的眼睛亮晶晶的：“可咱們這兒，能教他的東西實在有限。
再這麼下去，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這塊璞玉？吳書記是又欣慰又發愁。”
吳家順：“……”
我什麼時候表現出來的？
不過，蘇知青這樣說自有她的道理。
蘇梨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帶着滿滿的敬佩：
“沈伯伯，我就想着，要是吳毅能跟着您這樣的大家，不說學那些高深的學問，哪怕只是跟着您學學邏輯思維，感受一下真正嚴謹的治學態度，對他來說，都將是受用無窮的。
這山裏，也只有您能點撥他了。”
劉明槐適時接話：“老沈，這樣的苗子確實難得。
你這一肚子的墨水兒，確實得找個學生繼承下來。”
沈謙看着眼前的吳毅，想到他十歲便能自學完初中課程，那份對知識的渴望與卓越的天資，確實觸動了他。
在這片精神貧瘠的土地上，發現這樣一株幼苗，身爲一個曾經的“園丁”，他無法硬起心腸任其荒蕪。
再者，他也真的喜歡吳毅。
這孩子不怕吃苦，每天打得豬草總是第一個送來，而且還是滿滿的，揹簍裏的草總是比別的孩子要多些。
他沉吟片刻，終於緩緩點頭，臉上露出鄭重的神色：
“既然有此天分，便更不能荒廢。小毅，若不怕辛苦，以後便來吧。
學問之道，永無止境，我們從頭開始，穩紮穩打。”
吳家順喜出望外，臉色通紅。
雖然牛棚的這幾人虎落平陽，可誰知道人傢什麼時候翻身？
再說，有這麼出名的教授做兒子的老師，那真是天上掉餡餅的喜事啊！
“還不快謝謝你沈教授！”
吳毅雖然對“辛苦”有點發怵，但也知道這是認可，大聲道：“謝謝沈教授！我不怕辛苦！”
蘇梨看着這一幕，嘴角彎起了又彎。
吳毅到牛棚學習，這裏連她媽可是有三個教授。
每人教一點兒，也夠這小子受用了，說不定幾十年後，這小子也會成爲一代有名的專家。
大家在這裏高興非常，卻不知因爲一個女人的到來，打破了這種氣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