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蘇梨被叫到知青院時,已是日上三杆。
公社派出所的同志已經在吳家順的陪同下開始工作了。
院子裏氣氛嚴肅,不同於昨日的喧鬧。
蘇梨一眼就看到了於婷。
經過一個晚上,於婷的狀態發生了顯著變化,情緒似乎穩定了許多。
昨天散亂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藍布衣裳。
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底一團烏青,看來昨夜沒有休息好啊!
蘇梨心裏忍不住嘀咕:這姑娘心理素質可以啊!
丟了那麼大一筆錢,一晚上就能收拾得人模人樣了,看來還是低估了她。
要是一般的姑娘,說不定早就會崩潰了。
於婷看到蘇梨來到知青院,眼風都沒掃她一個。
立即別開臉,扭轉身子,去了院子裏,彷彿蘇梨只是個無關緊要的空氣。
蘇梨心裏一樂,晃着身子優哉遊哉的來到了屋子裏,主打的就是一個幸災樂禍。
於婷心裏那個氣呀,你神氣什麼?就是再能幹,一輩子也離不開這個鬼地方了。
做一輩子農婦,有什麼好得意的!
爸爸那邊應該快有消息了,只要調令一下,離開這個鬼地方,一切都會好起來。
派出所張同志看起來三十多歲,面色嚴肅,做事一絲不苟。
他已經仔細勘察了於婷的宿舍,此刻,那個空匣子就擺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並逐一詢問了知青院裏的每一個知青。
每個人都提供了明確的不在場證明,要麼是結伴上工,要麼有社員可以作證,沒有一點線索。
知青院的知青都沒有去上工,留在知青院兒配合調查。
雖然每個人都極力配合,但臉色難看,看得出來心情都不好。
李子揚看到蘇梨,擔心的看了她一眼,表情要多緊張有多緊張。
蘇梨:這小子不會以爲是我偷的吧?!
想到這裏,蘇梨差點沒跳起來!
姑奶奶是那樣的人嗎?我什麼時候表現得那麼貪婪了?
輪到蘇梨時,吳家順直接告訴張公安:
“蘇梨同志是我們大隊最優秀的知青,我們大隊的蔬菜大棚就是她搞起來的。
她本人能耐大得很,上一次一人打死了兩頭野豬,這次又端掉了一個狼窩。
事發時,她正在修繕牛棚,很多人都跟她在一起。”
張公安立即起身擡頭,盯着蘇梨上下打量了好幾眼,驚奇的問:
“你就是那個幫助抓人販子和特務的蘇知青?”
蘇梨眨了眨大眼睛,點了點頭。
她的名聲有這麼響嗎?公社派出所的同志都知道了?
張公安仔細打量,這麼多天的好奇心今天終於得到了滿足。
只是有點不敢相信,這姑娘也就十七八歲吧?細胳膊細腿的,膽子咋就這樣大?
還有,剛纔吳書記說端掉了一個狼窩?娘呢!這到底是個什麼丫頭?
張公安不可思議的望着蘇梨,連連豎起大拇指!
這樣的姑娘怎麼會偷東西?不可能的。
揮揮手想送蘇梨離開,但還是例行詢問了下:
“蘇知青,你這幾天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異常?”
“沒有。”蘇梨搖了搖頭。
“我和於知青接觸不多。至於錢的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她有這麼多錢。”
嘴裏說着,心裏忍不住暗暗腹誹:
線索當然有,李二剩那做賊心虛的樣子都快寫在臉上了。
但不能由我來說,讓公安同志自己去查吧。
不過,她那些錢還不知道怎樣來的,找不回來也挺好。
這個年代,誰家姑娘會隨身攜帶那麼多錢?
當然,她家除外。
她爸爸蘇景和工資高,二十年的家底讓她全部掏空了。
當然,這裏面也有方濟川的補貼。
但於婷家,於婷爸爸雖然在糧食局上班,但地方上工資不高。
徐雲又是個能花錢的,還要供養她爺爺奶奶。
正常的家庭,怎麼會有那麼多的錢給孩子帶來?
這錢十有八九,來路不明。
吳家順站在旁邊臉色發黑。
昨天於婷告訴他丟了五百塊,可過了一個晚上,今天告訴張公安丟了一千多。
他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難道他就那麼不相信他吳家順嗎?
他都懷疑於婷說的哪句句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這小姑娘年紀不大,可心眼倒不少,就是沒用在正地方。
現在看到蘇梨,卻是越看越滿意。這丫頭精明的很,處處不吃虧,但爲人善良正直,有擔當。
他們紅星大隊就是喜歡這樣的知青。
告別吳家順和張公安,蘇梨走出知青院。
“蘇梨,等一等!”
一個着急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蘇梨回頭一看,正是李子揚。
李子揚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蘇梨一圈,擔心的問:“沒事吧?”
蘇梨擡起腳,一腳踹了過去,只用了一分力氣。
“哎喲喲!!!疼疼疼!!!”
李子揚抱着腿,原地跳了一圈,呲牙咧嘴,一臉委屈。
“是不是朋友了?!”
“是朋友你就敢懷疑我?”蘇梨忿忿地說道。
李子揚放下腿,不好意思的撓了撓後腦勺:
“這不是害怕你膽子大麼,那天過去拿信,看到她那麼多錢,萬一……”
蘇梨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姑奶奶是那種見錢就下手的人嗎?”
李子揚嘿嘿笑了笑,知道你不缺錢,但這不是你和於婷不對付嘛!
於婷站在院子裏,眼神有些空洞。
原本指望着派出所的人能給她把錢找回來,但現在看,希望渺茫。
她的心微微抽疼,狠狠閉了閉眼,那可是她全部的身家。
周圍的知青從身邊走過,沒有一個人搭理她。
如果不離開,她以後在知青院兒都待不下去。
就不知道她爸給她辦的調令什麼時候下來了。
就在氣氛凝重之時,郵遞員小鄭騎着自行車,來到了知青院門口。
“於婷!有你的信!京都來的!”
於婷的眼睛瞬間亮了,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衝過去接過那封信,心臟激動得怦怦直跳。
一定是爸爸!手續辦好了!調令來了!
她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顫抖着手,她迫不及待地撕開信封,抽出信紙。
然而,只看了幾行,她臉上的血色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笑容僵在臉上,滿臉的驚恐和難以置信。
信不是父親寫的,而是那個她厭惡的後媽徐雲寫來的!
信裏告訴她:於國棟因爲經濟問題出事了,被審查,即將下放農村改造……
她的回城調令被徹底卡住,徐雲“叮囑”她“安安分分”在紅星大隊待着,別再給家裏添亂……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於婷喃喃自語,聲音發抖。
她最後的希望,賴以支撐的信念,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巨大的打擊遠超丟失錢財,她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癱倒下去,直接暈厥在地上。
那封薄薄的信紙從她的手中滑落。
院子裏頓時一片混亂。
“於婷!”
“快掐人中!”
張公安和吳家順急忙上前查看。
蘇梨和李子揚也跑過來,站在一旁,看着倒在地上的於婷和那封飄落的信,眉頭微蹙。
想起那天傅景南叮囑她:不要動於婷。
蘇梨心下了然:看來,她回城的夢徹底碎了。
這下,她可是真的被逼到絕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