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天色已經暗下來,牛棚裏只亮着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燈影下,幾個人坐在一張破舊的飯桌旁。
桌上是一盆黃色的玉米麪饅頭,幾個新鮮蔬菜,雖無葷腥,卻也豐盛。
蘇梨推門進來,還沒坐下,就聽劉明槐忍不住開口,語氣裏透着壓不住的急切:
“梨丫頭,今天下午到底咋回事?吳毅那小子,我聽說差點被推進河裏?”
劉明槐神色有些嚴肅。
那孩子這幾天割完豬草就往牛棚送,一天能掙三個工分,身體長得壯壯實實。
吳家順把這孩子養得真不錯。
可今下午聽說這孩子差點被人推到河裏去,把他嚇了一跳,好在孩子後來安然無事。
蘇梨挑眉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
“怎麼?你不是說不關心那孩子麼?”
劉明槐被堵得一噎,臉色有些訕訕,伸手去摸鼻子,沒再反駁。
這丫頭,鬼精鬼精的,糊弄不住。
看他那副急切樣子,蘇梨也沒再繞彎子:
“多虧媛媛姐攔着,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方瀾聞言接過話茬,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劉知青倒是個好的。”
自打那晚蘇梨當衆捅破了她和牛棚的關係,劉媛媛也不再拘着。
偶爾會來這邊坐坐,和他們說幾句。
不過方瀾還是不放心,微微皺了皺眉:
“今天下午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他們只是聽說蘇梨和王大妮吵了起來,惹得社員們紛紛過去看熱鬧,但具體細節他們一點都不知道。
他們牛棚的人平常不往社員身邊湊,免得惹出是非。
牛棚裏其他人也停下筷子,齊刷刷地看向蘇梨。
煤油燈下,那幾雙眼睛裏都有同樣的意思——快說,別賣關子。
蘇梨笑了笑,便把下午的事向他們解釋了一遍。
陳芳偏頭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的問:“李廣寬和王寡婦是不是有點什麼?”
蘇梨挑了挑眉:“伯母,您不去當警察真的是屈才了。”
“什麼‘有點什麼’?”方瀾皺着眉問。
蘇梨:“……”
他媽在感情上夠遲鈍的,怪不得讓李小蓮鑽了空子。
不過也是時候告訴他們李廣寬和李小蓮的關係了。
李廣寬貪婪無度,不定什麼時候會想出壞點子對付媽和外公。
她可沒忘李廣寬還惦記她那三千塊錢呢!
……
等他們吃完飯,蘇梨就把他們拽進了方瀾的屋子。
“你說什麼?李廣寬是李小蓮的堂兄?”
祖孫三人在屋子裏坐好,方濟川和方瀾吃驚地看着蘇梨。
“是的,外公,這事兒看起來有意思吧?”
方濟川皺了皺眉,若這是真的,那自己女兒到這兒下放,是被人動了手腳。
這兄妹倆可真夠狠的。
“這麼說,我能來這裏,是他們兄妹倆做的局?”方瀾問道。
“媽,您能來到這山旮旯,的確是託了他們的福。”
“丫頭,你是怎麼知道的?”
方瀾有些吃驚地問道。
“我……我有一晚碰到李廣寬到王寡婦家,去聽了會兒牆角。”
這事兒有點丟臉,蘇梨有點士氣不壯。
“你……你這丫頭……”
方瀾一臉無語地看着她。
這丫頭從小就渾,可不知道還有偷聽人牆角的喜好呀!
還有什麼事是這丫頭不敢幹的?
“要是讓別人看見,你……”
蘇梨心裏暗自腹誹,那晚還真就被人看見了,正好讓傅景南抓了個正着。
方濟川皺着眉沉默了一會兒。
“那李勝利,根子上就不是個好的。
那年剛來京都,你爸託我給他找個工作,我託關係把他安排進益民機械廠。
孫廠長看我的面子,對他很器重。還把一個很重要的倉庫給他看管。
後來老孫對我說過,他把倉庫的廢舊零件給賣了,錢全進了他自己腰包。
這以後,老孫就不太管他了。”
蘇梨一言難盡的看着方濟川:
“外公,您知道今年初,李勝利幹了件什麼事嗎?
他抄了益民機械廠孫廠長的家,把人家一家老小趕到西北來了,在哪兒如今還不清楚。”
“什麼?”
方濟川一下子站了起來,又驚又怒。
“那個小兔崽子,他怎麼敢……恩將仇報的傢伙。
我這不是引狼入室嗎?我以後還有什麼臉面去見老孫?”
蘇梨象只小兔子似的跑過去,扶住方濟川的胳膊:
“外公,別生氣,大環境如此,沒有李勝利,還有王勝利、趙勝利,您可千萬別多想。”
“爸,幸虧梨丫頭來了,幸虧這丫頭還是個聰明的,如若不然,我現在還不知落到什麼境地。
那兄妹倆可不是什麼好人。”
“媽,外公,他們也不是親兄妹,相傳李小蓮是李勝利他父親撿回來的孩子。
長大後,李勝利鬧着要娶她,他父母不同意,隨後就搬家了。
我懷疑。他們搬家也跟這事兒有關。“
“他們是戀人?”方瀾問道。
“嗯,”蘇梨點了一下頭。
“你是怎麼知道的?也是從牆角聽來的?”方瀾狐疑地問。
這樣的祕事平常沒有人會說出來,依她閨女的性子,又是從不正當途徑得來的消息。
蘇梨搖晃了一下她的小腦袋,有些沾沾自喜:“這可是我費盡心思,從隊裏一個大嬸兒那裏打聽來的,保證信息準確。”
方瀾、方濟川相視看了一眼,這關係可夠亂的。
那蘇景和到底娶了個什麼人啊!
“我當初懷疑過,可沒想到,他竟會和李廣寬是一家人。”
這李小蓮還真是惡毒,插足別人家庭也就算了,竟還找人把自己弄到她老家。
在他堂兄的監管下,這是不想給自己活路啊!
怪不得和李廣寬打過幾次交道,他都充滿惡意。
“媽,你想想,你出事是誰第一個舉報的?
我懷疑這事兒也和李小蓮脫不了關係。”
方瀾想了想,臉色有些發白:“是一個叫王志的學生,當初是他第一個舉報我,貼我大字報的也是他。”
蘇梨眯了眯眼:“等我有機會兒回京都,一定要查清楚這個王志的底細。
如果讓我知道他誣陷您,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方濟川沉下臉來,眉心的溝壑深的能夾死一隻蚊子。
“李廣寬爲難你了,你那晚還聽到什麼?”
若不是爲難孫女,她怎麼會去聽人家牆角。
蘇梨:我還聽到了他們打我三千塊錢的主意,還想把我嫁給李躍進。
不過這些就不告訴你們了,免得讓你們知道徒增煩惱,夜裏睡不着覺。
但蘇梨忘了,人是經不住唸叨的。
她沒想到,第二天上午,李廣寬就來到牛棚,開口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