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完全陰沉下來,烏雲低低壓着,雷聲從遠處滾滾傳來。
人羣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給他們機會!”
“不能一棍子打死!”
石松華臉色鐵青,一下跳上臺子,舉起雙手,厲聲喝道:
“安靜,都給我安靜!”
他帶來的小將們立刻呼拉一聲衝到前面,舉起小旗子和木棒在人羣前亂晃:
“都閉嘴,聽組織的。”
一時間,打穀場上的喧囂聲被生生壓了下去,現場又安靜下來。
石松華眯起眼睛,聲音尖銳刺耳:
“大家記住,他們是牛棚的壞分子,今天的思想教育,不是來聽她蘇梨講故事的。
誰在鬧事兒,誰就是同情壞分子,就是思想有問題。”
幾個小將瞪圓眼睛,舉起手中木棒,甚至有人趁機推倒了人羣中的老人。
七十多歲的吳三爺爺被狠狠推倒在地,柺杖滾出好遠。
整個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漲的通紅,氣的破口大罵:
“我上過戰場,打過鬼子,也算思想有問題?你們這些毛頭小子幹什麼!”
這一幕,瞬間炸了人羣。
當年參加八路軍,上過戰場,打過鬼子,後來負了傷,才退伍回家。
平時不常出門,今天聽說上級來人,要對牛棚的壞分子進行思想教育,纔出來湊個熱鬧。
卻不想被人推倒在地上,頓時讓許多社員怒火沖天。
蘇梨站在臺上看得清清楚楚,推倒老人的,是個個子不高,穿黑衣黑褲的男人。
動作乾淨利落,一看就知道是個有身手的。
只是推倒老人後,立馬鑽入人羣,消失不見了。
這是委員會帶來的人?可是沒穿一樣的衣服,也沒帶徽章。
這是誰?他想幹什麼?
有社員立刻上前扶起老人,忍不住大聲吼道:
“你們是來教育人還是打人的?我們紅星大隊可不是欺負老人的地方!”
一名小將冷笑一聲:
“膽敢頂撞組織,是不是想和這些壞分子一起下牛棚?”
場面頓時緊張起來,社員的情緒徹底被點燃。
有幾個年輕小夥子站了出來,擋在老人前面。
原本隱在人羣中的李廣寬,快步擠到人羣前,臉色鐵青,後槽牙咬得死死的。
他原本以爲,縣裏的人來了也好,給牛棚的人一個狠狠的教訓,讓他們認清現實,向他低頭。
可他實在是小看了蘇梨。
這丫頭嘴皮子利索得很,簡直就是根攪屎棍!
幾句話就把羣衆的情緒給挑起來了,真要是出了亂子,他這個大隊書記怎麼辦?
更重要的是,這可不是普通幹部,是縣裏委員會主任,是兒子的頂頭上司。
他們是什麼性子,李廣寬心裏門兒清。
真鬧出事,他這個書記也保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走到人羣和紅小兵之間,冷着臉沉聲開口:
“大家別鬧了!石主任是上級派來的,執行公務,我們誰都不能妨礙!”
他的眼神凌厲地掃過一圈躁動的社員,聲音加重:
“誰都不要給大隊惹麻煩,都退下!”
他這一嗓子,喧鬧的人羣頓時安靜了幾分。
可沒等他鬆口氣,一道低沉而有力的聲音響起:
“廣寬,我可是看着你長大的。革命年代,咱們老百姓都是拿起棍棒打敵人,打鬼子的。
如今太平了,卻能拿棍棒對自己人了?”
說話的是吳三爺爺,他杵着柺杖,渾濁的目光冷冷盯着他。
一瞬間,周圍所有人的視線都齊刷刷投向李廣寬。
李廣寬張了張嘴,生硬地擠出幾句話:
“吳三叔,石主任是上級派來的,代表組織……組織的話,哪能不聽?
剛纔那個小夥子……不是故意的……”
話音還沒落,吳三爺的柺杖“砰”一聲戳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好,好啊!廣寬,我是真看錯你了!”
吳三爺的孫子吳西峯趕緊上前攙住老人,回頭狠狠瞪了李廣寬一眼。
周圍社員臉色也一個個冷下來,看着李廣寬的眼神,徹底變了味道。
天上的雷聲更近了,幾道閃電閃過,照亮整個打穀場。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嗓音打破僵局:“夠了,都停下。”
吳家順牽着吳毅的手,從人羣后緩緩走出。他步伐不急不緩,語調平和:
“都別急,這事兒咱慢慢說。石主任是縣裏派來執行公務的,我們自然要配合,這是規矩。”
說着,他轉頭看向石主任和小兵們,眉頭微皺:
“剛纔你們把老人推倒在地,是不是有些過了?”
石松華冷着臉,掃了眼他帶來的人,小兵們紛紛搖頭表示否認。
氣氛緩了幾分,但火藥味還在空氣裏瀰漫。
就在這時,一個粗啞聲音在人羣裏響起:
“看!蘇梨正在給壞分子鬆綁!”
衆人立刻轉頭,只見蘇梨半蹲在沈謙身旁,正在解開綁在他身上的繩索。
“蘇梨,住手!那可是壞分子,你怎麼敢——”
李躍進呵斥的話音未落,一道破空聲驟然響起。
“嗖——”
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劃破空氣,直直朝臺上的方瀾飛去。
空氣一瞬間凝固。
方瀾本能地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緊,連呼吸都停住了。
蘇梨來不及反應,雙腳一蹬,猛地朝她媽撲了過去。
就在石頭即將砸中方瀾額頭的剎那,一道魁梧的身影猛地橫移,擋在方瀾身前。
“砰!”的一聲,石頭重重砸在劉明槐的肩膀上,力度之大讓他身體晃了晃。
方瀾怔在原地,眼角的淚水止不住地滑落。
她雙手顫抖着想去扶劉明槐,卻被他輕輕擋開:
“沒事,還死不了。”
蘇梨怒氣上涌,冷冷擡眸,目光如刀般在人羣中掃過。
那個矮小的黑色身影正探頭探腦。
正是剛纔推倒吳三爺爺的小個子男人。
四周的社員徹底炸了鍋,有人倒吸涼氣,有人攥緊拳頭,甚至有人直接大吼:
“混賬!誰敢傷人?!”
“是誰幹的?找出來!”
“這太狠毒了!這不是思想教育,這是要人命呀!”
蘇梨目光落在那塊石頭上,拳頭大小,幾個鋒利尖角,若是砸在她媽頭上,……後果不堪設想。
這哪裏是教育,分明是衝着她媽的命去的。
終於,在靠近大槐樹的陰影處,那個鬼鬼祟祟的黑影正趁着混亂,悄悄向樹後溜去。
好,既然你敢出手要命,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