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意聲音一瞬啞了。
她看著徐鳳珍，這張被風霜裹滿的蒼老的臉，滿是看透。
她隱瞞不了一點。
「奶奶，您……」
周意想說奶奶怎麼會知道，但剛出聲便止住了。
她眉心攏緊，不知道該怎麼說。
徐鳳珍看著她這模樣，聲音溫和：「不著急，聽奶奶說。」
聽見徐鳳珍這話，不知道怎麼的，周意鼻頭酸澀，濕熱一瞬湧上眼眶。
但極快的，她壓下，點頭：「奶奶，您說。」
「意意聽著。」
她眼睛紅紅的看著徐鳳珍，似在外面受了欺負的小貓咪，身子瑟縮著，滿身委屈。
徐鳳珍心疼，握緊她的手，面容滿是滄桑：「以前你年紀小，有些事奶奶不想讓你知道，只想讓你開開心心的，一直這樣開心下去就好。」
「但現在，有些事奶奶得告訴你，該讓你知道了。」
周意眼中濕熱瀰漫：「奶奶……」
徐鳳珍對她笑，手落在她臉蛋上，把那眼角的濕熱擦掉，說：「沒關係，在奶奶面前哭不丟人。」
周意想忍的，但徐鳳珍這句話說出，她再也忍不了，淚珠滾落。
徐鳳珍看著這淚水再也不再壓抑，滾落而下，落在她手上，滾燙滾燙的，灼燒著她的心。
她疼愛的說：「哭吧，哭好了奶奶再說。」
「奶奶會一直在我的意意身邊，陪著我的意意，護著我的意意。」
周意淚水再次決堤。
不再壓抑，不再控制，她看著徐鳳珍，大片的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
她抱住徐鳳珍的手，整個人埋在她手上，嗚咽起來。
似痛苦的小獸，在徐鳳珍懷裡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
為什麼？
為什麼是她？
為什麼別人都有爸爸媽媽，她沒有？
為什麼別人的爸爸媽媽都愛他們，她沒有？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她也想有爸爸媽媽，她也想有爸爸媽媽的疼愛，她也想在被欺負的時候有爸爸媽媽的保護，為什麼她沒有？
為什麼她只有奶奶？
為什麼對她這麼不公平？
明明她已經很努力的生活了，很努力的和奶奶在一起，很用力的開心，為什麼他們那些壞人還要出現？
為什麼他們還要來傷害她唯一的親人？為什麼？
她知道這世界上不是什麼事都是公平的，但她這樣的，是不是過於不公平了？
她已經不祈求爸爸媽媽了，她只求奶奶在身邊，那些壞人可不可以就不要出現？
她只想平平靜靜的和奶奶過日子，好好的開開心心的過完這一生。
連這樣簡單的期望，也要被剝奪嗎？
周意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徐鳳珍看著這埋在她手上哭的身子一抽一抽的人兒，她眼眶濕潤，手落在她背上，一下下的輕撫。
是她。
終究是她拖累了她的意意。
周意這一哭哭了很久，久到她都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眼淚。
她只知道，她哭到最後，哭的整個人都發麻了，就趴在床上，臉蛋貼在徐鳳珍手上，怔怔的出神。
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而徐鳳珍的手背，手下，被褥床單，都濕透了。
儘是冰涼。
徐鳳珍看著這哭的紅腫的雙眼，她臉蛋上全身心的依賴，溫聲：「周建業很有野心，在很小的時候奶奶就知道，他想要很多東西，我們的家庭給不了他想要的，只能他自己去掙。」
聽見她溫和平靜的聲音，周意睫毛輕扇，眼睛里終於有了神采。
她身子坐起來，看著徐鳳珍。
徐鳳珍見她坐起來，那一直輕撫她後背的手收回，握住她的手，握緊：「男兒志在四方，這是好事，但要取之有道，不能禍害人，奶奶一直這麼教導他，他也很努力，從小學習優異，一路上大學，工作，自食其力，很好。」
「但奶奶沒有想到，他會背叛家庭，會孕期出軌，導致你母親生你時難產，生下你后就去世。」
「你母親，是因為周建業才這麼早早去了，如果不是周建業的作為，你母親不會是這個結局，你也不會跟著受委屈。」
周意搖頭，兩隻小手把徐鳳珍的手抓緊：「奶奶，意意不委屈，意意有奶奶，意意很幸福。」
徐鳳珍搖頭：「你母親是心善溫柔的好孩子，和你一樣善良，如果她活著，她不會讓你這麼被人欺負，是奶奶教子無方啊。」
周意不斷搖頭：「不，不關奶奶的事，是周建業，是孫慧蘭，是他們不好，是他們傷害了奶奶和媽媽，是他們。」
「奶奶沒有錯，意意不怪奶奶，奶奶不要這麼說，意意會很難受。」
說著話，她剛止住的眼淚便再次湧出。
徐鳳珍看她又要哭，笑著點頭：「好，奶奶不這樣說，不怪奶奶。」
看著徐鳳珍笑，周意也笑了：「嗯！不怪奶奶，都是怪壞人！」
「我們不能把壞人的過錯落到自己身上，這是不對的。」
「是的，不對。」
周意嘴角上揚，拿起徐鳳珍的手放到臉上，對徐鳳珍傻笑。
徐鳳珍摸她的臉蛋，眼裡滿是疼惜：「孫慧蘭是個狠毒心腸的女人，在你母親懷著你的時候經常去找你母親，你父親非但沒有保護你母親，反而還跟著孫慧蘭一起欺負你母親，他們兩個都不是好人。」
說著，徐鳳珍眼裡浮起自責，愧疚。
「是奶奶沒有保護好你母親。」
周意搖頭，眼睛清亮：「沒有，和您沒有關係，是周建業和孫慧蘭不好，是他們心壞。」
「您不可能每天守在媽媽身邊，不可能時時刻刻不離媽媽，是他們。」
「壞人有一萬種方法去傷害一個人，但好人無法知道他們的傷害來自於什麼。」
「媽媽太善良了，就是因為善良才會被他們欺負。」
「但我不會。」
「奶奶，我不會讓他們得逞。」
這一刻，她眼裡迸射出極大的亮光，足以湮滅一切。
徐鳳珍看著她的堅韌，不屈不撓，這柔軟瘦弱的身子里有著一顆強大的心，不被任何人打倒。
徐鳳珍點頭，看著她的眉眼，這眉眼像極了左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