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請他當顧問?能讓宋雲海當眾徵求意見?這下他終於明白宋老為什麼不願意幫他了。
不是因為陳景送了更好的茶,不是因為陳景走了更近的關係,而是因為陳景在宋老眼裡根本不是資源,是夥伴。
「那...」
「評選的事,還是要按規矩來。」
「只要你好好做,沒問題的。」
劉長河的語氣恢復了那種禮貌而有距離感的平和,客客氣氣的,但每個字都堵在鄭雲川想說的話前面。
「評審委員會有他們的獨立判斷,市裡不方便過多介入。」
「你穩紮穩打,明年,肯定有希望的。」
這話都出來了,鄭雲川知道了是什麼意思。
這陳景沒想到那麼重要。
鄭雲川走出市長辦公室的時候,秘書送他到電梯口,禮貌地按了下行鍵,說鄭先生慢走。
他靠在電梯轎廂的壁板上,電梯往下走,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
五、四、三、二、一。
每一格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
他今天跑了兩個重量級人物,一個商界的,一個政界的,兩家都跟他鄭家有交情。
但兩個人都拒絕了同一個請求。
把陳景的名字從名單上拿下來。不是委婉地推脫,是明確地拒絕。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在宴會上端著酒杯到處敬酒的人,敬了一圈下來,發現所有人都在跟他碰杯,但杯子里裝的全是白開水。
他把這個結果告訴了父親。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陣子,沉默到他以為電話斷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話時間還在跳。
「那就別浪費時間在人情上了。」
他父親的聲音很沉,但思路很清楚。
「把精力放在公司上。」
「宋雲海和劉長河都替那個陳景說話,說明他的登峰科技是有分量的。」
「雲川和登峰在同一條賽道上,以後見面的機會多的是。」
「十大傑出青年今年拿不到,以後還可以再爭。」
「但既然現在公司已經成立了,你就得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把人招好,把產品做好,才是正道。」
鄭雲川掛了電話,站在寫字樓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
三十六層的高度能把大半個洪昌市區盡收眼底,湘江在城市的邊緣劃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線,遠處的建築工地上幾座塔吊在暮色里緩緩轉動。
他把手插在褲兜里,把剛才父親說的話在腦子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同一條賽道,以後見面的機會多的是。
行,那就做給他看。
本來他很自信的,被這件事情弄的有點煩了。
接下來的幾天,鄭雲川沒有再給任何一個評委打過電話。
他把雲川科技的招聘崗位重新梳理了一遍,在各大招聘平台上發布了新的職位列表,又通過獵頭接觸了幾個在北上廣深工作的洪昌籍技術人員,想用回鄉發展來打動他們。
同時他讓公司的商務部門去調研登峰的產品線。
尋知網、番茄小說、消消樂、天天酷跑,每一個產品的用戶數據和商業模式都被整理成了一份競爭分析報告,放在他的辦公桌上。
而與此同時,在幾十公裡外的洪昌大學,這一切陳景都不知道。
沒有誰會專門跑來跟他說,有人在為省十大傑出青年的名額到處活動,找了宋老又找了劉市長,兩次都碰了壁。
宋老覺得這種事沒必要跟他提。
一個商界老人在晚輩面前炫耀自己拒絕了另一個人,不是他的風格。
劉市長更不會說。
他在那個位置上,跟任何一個企業家說我拒絕了誰都是不合適的。
所以陳景對這些事情渾然不覺。他的心思全在公司上,全在反作弊引擎的開發進度和即將到來的電視台錄製上。
直到宣布省十大傑出青年名單的前兩天。
那天下午孫木正在辦公室里批作業。
桌上一摞當代文學課的期中論文,題目是他自己出的,讓學生分析余華《活著》里的敘事視角。
看了十幾份之後他揉了揉太陽穴,發現學生們對不可靠敘述者這個概念的理解普遍停留在百度百科第一段的水平,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正打算站起來去窗邊透透氣,桌上的座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校辦的內線號碼。
「孫老師,我是校長辦公室的老林。」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種很克制的鄭重。
「有個好消息要提前通知你。你們班的學生陳景,當選了這一屆的省十大傑出青年。」
「正式名單後天公布,校領導讓我先跟你說一聲,方便你提前通知學生本人。」
「另外,省里的頒獎典禮定在五四青年節當天上午,在省人民大會堂,校領導的意思是讓陳景同學務必參加,不能再像上次市裡的評選那樣只領獎不露面了。」
孫木握著聽筒愣了片刻。
聽筒里的聲音還在繼續,說頒獎典禮的具體流程會發到郵箱,說學校已經安排了宣傳部門跟進後續的報道。
他把這些話都聽進去了,但腦子裡反覆轉的只有一個念頭。
評上了,真的評上了!
他認識陳景快兩年了。
從大一那個青澀學生,到後來出版了第一本書,又接連出了好幾本,拿了市十大傑出青年,然後今天,省十大傑出青年。
兩年的時間,這個年輕人的成長速度已經不能用進步來形容了。
太快了,這簡直就是奇迹啊。
看來後面提交上去的東西還是有用的。
省里很看重公益這方面的。
你有能力,願意為社會做貢獻。
這是好事兒。
而且,你還是登峰科技的人。
帶動市裡的高新科技。
雖然沒表明陳景的企業家身份,但是大家都知道。
那就給陳景加上這個名頭又沒事。
孫木掛掉電話之後,沒有馬上通知陳景,而是靠在椅背上,摘掉眼鏡擦了擦鏡片。
窗外洪昌大學的梧桐樹已經綠得很濃密了,葉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
遠處操場上有人在踢球,喊聲和哨聲從半開的窗戶縫裡飄進來,混著春天尾巴上最後一縷不冷不熱的風。
下課鈴響起,孫木已經迫不及待要告訴陳景這個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