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這家公司的初衷很簡單。
他需要一個青年企業家的身份來給自己鍍金，而省十大傑出青年正是他認為最適合的那塊金箔。
至於公司到底做什麼產品，技術路線怎麼規劃，團隊怎麼搭建，這些都是可以在拿到榮譽之後慢慢補的功課。
雲川科技的辦公區佔了一層樓的三分之二，裝修風格是典型的有錢但沒什麼審美的那種。
前台背景牆用了一整面大理石，紋路倒是好看的，但跟旁邊工業風的裸頂完全不搭。
工位全部配了人體工學椅，但標籤還沒撕掉。
茶水間里擺著一台進口咖啡機，旁邊的柜子里整齊碼放著整套的骨瓷杯具，杯子上印著雲川科技的Logo。
現在都還沒怎麼招人呢，他就要這個名頭。
「怎麼樣，這次沒什麼問題吧。」
他還是很高傲的那種。
覺得自己從國外回來，還是回到洪昌，都不是那幾個大城市。
他覺得自己很牛。
他為什麼來這裡，就是因為這裡的省十大傑出青年好拿，自己父親在這裡的關係更多。
「省十大傑出青年的預選名單已經出來了。」
鄭雲川靠在會議椅上，腳尖輕輕點著地面，椅子一前一後地晃著，看著面前的人給自己遞來名單。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份列印出來的名單，紙張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
名單上有十個人的名字，每個人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簡短的簡介。
科研、醫療、教育、公益、企業，各個領域的都有。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名字帶著星號的，評委會推薦排序第一。
「前面這些都沒什麼問題，都是各領域的常規人選。」
「這倒數第二個，叫陳景，洪昌大學大二學生，作家，參評身份是文化藝術類。」
「怎麼這麼垃圾的人也能上來，就替掉他吧。」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是鄭雲川託了好幾層關係才請來的評選事務顧問，姓陶。
陶顧問以前在省人社廳干過幾年，對各類評選的流程和規則門清，專門給需要這些的人提供諮詢服務。
而對於陳景，他沒有太多的了解，畢竟現在也沒在人社局了。
也是鄭雲川的父親喊他過來，他才找關係去的。
也沒人跟他說什麼。
他聽了鄭雲川的話沒有立刻接腔，只是把那份名單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名單，摘掉眼鏡擦了擦鏡片。
「鄭總，我幫你分析一下今年的形勢。」
「評委會一共十一個人，七個是固定評委，四個是特邀評委。」
「特邀評委里，有一個人的分量比前面所有人加起來都重，宋氏集團的宋雲海。」
「這個你父親可以幫忙聯繫的。」
鄭雲川聽到宋雲海三個字的時候，晃椅子的動作停了一瞬。
宋雲海跟鄭家有點老交情，十幾年前他父親在洪昌做建材生意的時候就跟宋氏有過合作。
雖然這些年兩家往來不算密切，但逢年過節還是會走動走動。
「宋老這邊我熟。」
鄭雲川嘴角往上彎了一下。
「我小時候宋爺爺還抱過我。」
「這條關係夠硬。」
陶顧問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做這一行這麼久，見過太多自以為有關係的人最後發現那關係遠沒有想象中管用。
「名單上這個叫陳景的，你了解多少。」
「二十歲，洪昌大學大二，寫了幾本青春文學，銷量還不錯。」
「這種人放在市級評選還行，放到省級層面太單薄了。」
「作家這身份在社會貢獻維度上天然吃虧，評委會打分的時候社會貢獻這一項權重很高，他這個方向過不了終評。」
「所以，我對於他出現在這十個人裡面，很疑惑。」
這句話確實是對的。
如果只是他說的那些。
那陳景可以出現在報名的名單里，但是不能在這基本上敲定的十個人裡面。
所以，他覺得這個人是實力最薄弱的。
通過人情替掉沒問題。
不過，他只想到這個，他沒想到陳景為什麼這麼單薄，結果還上了。
「那就替他了。」
鄭雲川把名單往桌上一推，語氣裡帶著一種下意識的輕視。
陶顧問沒有接他的話，只是把名單拿起來又看了一眼陳景那行的簡介，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點了兩下，然後放下名單靠進椅背里，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鄭總，我的建議是，你先試一條線，看看反應。」
「宋老既然跟你們家是老交情，你就先去拜訪他。」
「如果能拿到宋老的一票，對其他人會產生帶動效應，評委會內部也有從眾心理，宋老這種級別的人表了態，其他幾個特邀評委的立場也會鬆動。」
鄭雲川肯定是覺得沒問題的。
「行啊，那我就直接去找宋爺爺就好了。」
「到時候說不定還能碰見瑩瑩呢。」
他年紀也不算大，二十二歲。
剛大學畢業，就想回來創業。
「可以先試試。」
鄭雲川也不含糊。
這個事情說好了就得提上日程。
五月四號就要宣布這個獲獎了，能早點拿下就早點拿下。
他開著新買的奧迪R8，帶著禮物，前往宋氏集團。
他去宋氏集團洪昌分部的時候，特意換了一身新做的深藍色西裝，袖口的扣子是定製的，刻著他名字的縮寫。
手裡拎著一盒上好的龍井。
他父親說宋雲海愛喝茶，送茶比送任何東西都妥當。
而且晚輩送東西，也送不了什麼東西。
他下車，來到大堂門口，宋雲海的助理已經在這裡等著了。
他讓助理把鄭雲川引到會客室。
宋雲海看到他來，臉上是長輩式的微笑，溫和，客氣，但不過分熱絡。
「雲川，有幾年沒見了，你爸身體還好吧。」
說完，助理在那邊給他倒了杯茶。
「挺好的，還老念叨您。」
鄭雲川雙手接過茶杯，在宋雲海對面的紅木沙發上坐下來。
會客室里很安靜，落地窗正對著庭院里的噴水池，水聲從半開的窗戶縫裡傳進來，細微而持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