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認識陳景的時間不算短了。
但是今天的陳景真的打破了她對陳景的看法。
現在的陳景完全不是之前認識的陳景。
這個陳景太成熟了，說這個方案的時候，那個眼睛是有光的。
而且自己爺爺看陳景的眼神是越來越欣賞。
她很少看到自己爺爺這樣。
雖然聽不太懂陳景說的什麼，但是從爺爺的眼神可以看出來，陳景說的東西，非常有用。
她想，等下回宿舍，她得跟何楚薇說說今天看到的陳景。
參觀行程在一個小時后結束。
其他幾個企業家被宋雲海的助理引到了一樓的宴會廳用午餐，宋雲海卻拍了拍陳景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往另一頭走。
「讓他們先吃，你跟我過來坐坐。」
陳景跟著宋雲海穿過走廊，拐進一間很小的茶室。
這間茶室藏在展廳後面的一個拐角處，如果不是有人帶著，根本不會注意到。
茶室的布置很簡單。
一張根雕茶桌，兩張老式的藤編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水墨蘭花，角落裡放著一盆文竹。
窗帘半拉著，午後的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茶桌上灑了幾道細細的光線。
宋雲海在藤椅上坐下來，動作比之前慢了幾分，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點，像是在自己人面前終於可以放下那層在公開場合一直端著的精神頭。
他拿起茶壺給陳景倒了杯茶，茶湯是深琥珀色的，冒著細細的白汽。
「剛才人多，有些話不方便說。」
宋雲海把茶壺擱回茶盤上，看著陳景。
「你剛才那些建議，我都記下了。」
「移動端的事，我回頭就讓人去推。」
「但還有一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陳景端著茶杯，沒有喝，安靜地等著。
「宋爺爺您說就好了。」
「宋氏這幾年一直在想一件事，要不要進手機市場。」
宋雲海的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在公開場合不會流露出來的認真。
「不是自己造手機，那太晚了。」
「是投資，入股一些手機廠商，或者跟它們做深度綁定。」
「這件事我在董事會上提過兩次，反對的聲音不少。」
「有人說手機市場現在已經是紅海了，諾基亞，摩托羅拉，三星，蘋果，還有國產新出的那些廠家，這幾家已經把市場分完了，新公司再進去，怕是容易夭折，有人說宋氏是做實業起家的，不應該去碰這種科技消費品，風險太大。」
他把茶杯端起來在嘴邊抿了一口，又放下。
「但我不這麼想。」
「我覺得手機這個東西，將來會變得跟水電一樣，是每個人都離不開的東西。」
「特別是你剛才說，要做軟體，因為未來智能手機是會普及的。」
「只是我現在拿不出足夠的數據和理由來說服董事會那幫人。」
陳景放下茶杯，幾乎沒有停頓就開口了。
「宋爺爺，您的判斷是對的。」
他的語氣很篤定，不是那種為了討好長輩而刻意附和的口吻，而是基於他過去幾年親眼見證過的整個移動互聯網爆發周期所帶來的篤定。
他知道接下來的幾年裡會發生什麼。
3G會升級到4G，流量資費會大幅下降，手機會從打電話發簡訊的通訊工具變成人手一台的移動互聯網終端，移動支付，短視頻，社交網路，電子商務。
所有現在還在PC端掙扎的互聯網業態都會在手機上找到新的爆發點。
這一切對他來說不是預測，是記憶。
但他不能說這些。
「現在大家用的還是3G網路，流量包一個月就幾十兆，大家不敢在手機上看視頻，下載大文件，所以覺得手機只是個打電話的工具。」
陳景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穩。
「但3G遲早會升級到4G。」
「我相信4G網路會打破這個傳統，他的傳輸速度可能是3G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到時候的流量資費說不定還會下降。」
「到那個時候，每個人兜里都揣著一台能隨時上網的小電腦，大家用它來看新聞，看視頻，買東西，付錢，訂酒店，叫外賣。」
「這些東西現在可能還只是苗頭，但技術的迭代速度比我們想象的要快得多。」
他頓了頓，給宋雲海留出消化的時間，然後繼續往下說。
「如果宋氏現在開始布局手機產業鏈的投資，不用自己造手機，只需要入股幾家有潛力的手機廠商，或者跟它們做供應鏈層面的深度綁定。」
「等4G牌照一發，流量資費一降，智能手機的出貨量會迎來一輪爆髮式增長，到時候整個產業鏈上的企業都會受益。」
「宋氏現在進來，拿到的價格和條件是最優的，因為大部分人還在觀望，市場上還沒有形成共識。」
「等到所有人都看清楚趨勢了，再想進來就晚了。」
宋雲海端著茶杯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鐘。
茶杯里的茶水已經不冒熱氣了，茶麵上映著頭頂那盞小吊燈的倒影，輕輕晃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他把茶杯擱在茶盤上，杯底碰著紫砂茶盤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你對這件事的判斷，比我們董事會那幫人綁在一起都清楚。」
他抬起頭看著陳景，目光里沒有了剛才在公開場合那種長輩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認真的，平等的注視。
「那宋氏是不是能放手進軍手機市場？」
「能。」
陳景的回答只有一個字，但那個字的力度比任何長篇大論都重。
宋雲海往後靠在藤椅的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他今年已經好幾十歲了，經歷過經濟周期的起起落落，見過太多風口上的豬飛起來又摔下去。
但此刻他坐在這個年輕人的對面，從對方的語氣里聽到的不是商業計劃書里那種修飾過的樂觀，而是一種比數據更直接的東西。
篤定！
那是只有在內心深處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的人才會有的一種語氣。
「行，手機廠商的投資，我讓投資部的人開始做盡調。」
宋雲海睜開眼，笑道，「小陳同志，要是你造手機，我肯定投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