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海關掉了會議界面，屏幕上只剩下桌面壁紙。
壁紙上印著臨風工作室全體員工去年的合影，幾十張年輕的笑臉擠在一起，前排拉著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
「臨風工作室，2011年度優秀團隊。」
他去年來公司時親手把這張照片掛在每個人的工位隔板上，說是要讓所有人都記得他們是一個整體。
照片里的陳旭站在後排最右邊，咧著嘴舉著拳頭笑得牙都收不住。
會議室外面，徐文濤站在走廊里等他。
他沒有推門進去，只是背靠著牆壁，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周敏發給他的那條消息。
「退游用戶統計已停止，我接不下去了。」
他沒有回這條消息。
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手心裡，低著頭，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有哭。
走廊里不知是誰打開了窗戶，帶著潮氣的冷風灌進來，把牆上那張幾個月前的團建合影吹得翻了一個角。
照片里陳旭比的那個耶，被風掀起來，卷進了黑暗裡。
門被輕輕推開了。
徐文濤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水面上漂著兩片已經泡得發白的茶葉。
他把水杯放在徐海面前的桌上，杯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現在能關心徐海的，也就只有徐文濤了。
「哥，總部那邊怎麼說。」
徐海沒有抬頭。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跟自己無關的行政文件。
「他們說，三個小時之內，讓我寫一份報告。」
「承認這一切都是我的個人決策，十萬無級別武器是我的決定，員工暈倒拒絕送醫也是我的決定，跟總部沒有任何關係。」
「然後錄一個視頻聲明，照著報告念一遍。」
「發完之後，玉樹總部會同步發布切割公告，臨風工作室無限期停業，我，免除全部職務。」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話，中間沒有任何停頓，像是在背一段已經重複了很多遍的台詞。
說完之後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茶葉渣子沾在嘴角他也不擦，就那麼半張著嘴看著桌面上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一圈咖啡漬。
徐文濤站在他旁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哥這不公平，想說明明所有方案都是大家一起開會通過的，想說加班不給加班費是總部默許的慣例不是臨風一家的問題。
但他看到徐海灰白的臉色和眼角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來的幾道細紋，那些話就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寫。」
徐文濤把辦公室的門輕輕帶上。
他回到工作區的時候發現很多人的工位上已經空了，不是下班走了，是人還在但心已經不在了。
有人把桌上的私人物品收進了包里，有人對著電腦屏幕發獃，有人拿著手機低頭打字。
周敏的工位在最前排，她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測試用例和數據記錄，但她的筆擱在本子邊上沒有拿起來。
她也在看手機，屏幕上是尋知上那條已經衝到熱搜第一的帖子。
她在評論區里看到一個點贊很高的回復，只有一句話.
「臨風的員工不是被公司拖垮的，是被徐海這個廢物拖垮的。」
她把這條評論截了圖發到同事群里，配了兩個字，「呵呵。」群里沒有人回復，但消息後面很快跟了一排感嘆號。
有的人什麼都沒說，只發了一個豎起的中指。
臨風工作室公開發布聲明的時間，選在了下午兩點。
這個時間點是徐海在電話里跟總部的公關顧問反覆扯皮之後定下來的。
對方說下午兩點是全網流量最低的時段之一，工作日這個點上班族剛午休完還沒完全進入工作狀態，學生黨在上課，傳播效率最低，能把負面新聞的擴散速度壓到最小。
但徐海心裡清楚，對於一份承認自己全部錯誤，跟母公司徹底切割的聲明來說，選在什麼時間髮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份聲明發出去之後，他這個人在這家公司，這個行業里的全部痕迹，就只剩聲明末尾那個簽字欄里的三個字。
聲明是總部那邊擬好的。
措辭不長，每一句都經過了法務部門的逐字審核，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沒有一個可以被曲解的形容詞。
大意是經玉樹科技內部調查，臨風工作室在運營期間存在多項未經總部審批的獨立決策行為，包括但不限於遊戲內付費活動的定價策略，玩家社群的輿情管理方式以及員工勞動強度的安排。
上述行為系臨風工作室負責人徐海在未向總部報備的情況下自行決定並推行的，與玉樹科技的運營規範和企業價值觀不符。
自即日起，玉樹科技終止與臨風工作室的品牌合作關係，臨風工作室後續所有業務及人員安置由總部另行評估處理。
聲明的末尾沒有道歉，沒有對玩家的任何補償說明，也沒有對暈倒員工的任何交代。
它只是一份乾淨利落的切割文書，像一把手術刀，把臨風從玉樹的肌體上切下來，切口平整，不留一點殘餘。
玉樹官方微博發出這條聲明的時候，底下的評論區在幾分鐘內就被灌滿了。
前排全是質問——這聲明裡的未經總部審批是不是準備把所有責任推到一個工作室負責人頭上？
這麼大的活動方案上線前總部不知情？如果只是臨風的問題，為什麼之前財報發布的時候總部把黑暗征途的營收數據放在那麼顯眼的位置？
幾個賬號很快把這份聲明和徐海之前接受採訪的幾個視頻片段拼在一起剪成了對比圖。
左邊是徐海說我們跟總部溝通很順暢所有大活動都會報備，右邊是總部的聲明說一切與總部無關。
不到半個小時，徐海的個人微博被扒出來掛在了熱門話題的置頂帖里。
評論區前排全是之前退游的玩家，有一個頭像還是黑暗征途公會Logo的賬號直接把去年徐海穿著玉樹文化衫跟玩家合影的照片發了出來，配了一句你在合照的時候總不會有同事在加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