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稿箱里的稿子已經攢了快十萬字。
她跟陳景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平淡,但眼睛里有一絲藏不住的成就感。
對於一個還要上課的大學生作者來說,十萬字存稿意味著開學以後至少一個月不用熬夜趕更新。
這也是寒假的饋贈。
要是沒有這麼長的假期,也存不到這麼多字。
「你冷不冷?」陳景走到她面前。
「不冷。」何楚薇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張臉來。
陳景還是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涼得跟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汽水瓶一樣。
他把她的手攏在自己兩隻手掌中間搓了搓,哈了幾口白氣。
何楚薇沒抽手,乖乖地任他搓,低頭看著自己腳尖,耳朵尖在冷風裡紅得有些過分。
「肯定冷,你這個人,手這麼涼還說不冷。」
「真的不冷。」
「那你耳朵呢。」
何楚薇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確實冰得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嘴硬不下去了,只能瞪他一眼算是認輸。
這個時候後面突然有了腳步聲,何楚薇連忙鬆手。
還好邊上沒人沒人看著。
今天也不會有誰這麼早在門口這裡。
爸媽們拿著東西下來,笑道,「你們這回學校,就注意點。」
「有什麼事情就跟家裡說。」
陳景點了點頭,說道,「放心吧,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
這次去學校,少了不少寒暄。
爸媽們也是適應了。
今天返工的人很多。
所以路上好堵啊。
「應該明天過來的。」
陳景說完,何楚薇笑道,「是吧,今天太著急了。」
陳景看著前面基本就不動了。
車裡安靜了片刻。
路兩邊的雪還沒化完。
田野上東一塊西一塊地鋪著殘雪,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光線溫溫地照在前擋風玻璃上。
車裡的暖風把一股淡淡的香氣慢慢吹散開來,紅燈前停了幾秒鐘。
陳景轉頭看了一眼何楚薇,她把頭靠在車窗邊,正往外看,睫毛在晨光里投下兩小片淺淺的灰色影子。
開到下午三點,才抵達夢裡水鄉。
抵達夢裡水鄉,推開門的第一件事就是開窗通風。
快一個月沒人住的房子關得嚴嚴實實,空氣里有一點淡淡的灰塵味。
何楚薇把行李箱往牆角一靠,挽起袖子就開始幹活。
擦桌子,拖地,把床單被套拆下來丟進洗衣機。
陳景也跟著一起,把過年回來那天沒來得及洗的碗筷重新燙了一遍。
忙了將近一個小時,房間才恢復了人氣。
何楚薇把最後一塊抹布洗乾淨搭在陽台的晾衣架上,站在陽台上吹了一會兒風。
「還是這邊自在。」
陳景也走到陽台,活動了一下胳膊。
「別站在這裡吹風,我開了地暖,來房間里吧。」
二人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
有點背景音是對的。
陳景都困了,想睡覺。
何楚薇突然想到什麼事情,問道,「劇組今天殺青?」
陳景嗯了一聲,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還不到已經四點多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點開劉思維的聊天窗口。
劉思維是說今天拍殺青戲。
「那你現在是不是就得出發了,很晚了已經。」
「是,得去,晚上我包了場地,你要不一起去?」
何楚薇搖了搖頭,「不想見太多人,昨天晚上沒睡好,等下想休息一下。」
「好,那你在家裡休息,我早點回來,給你帶愛吃的燒烤。」
「好~」
五點半。
陳景到了拍攝地。
今天是有太陽的,照在操場的枯草上有一層薄薄的暖光。
操場上搭著的棚子還沒拆,但道具組已經開始收拾一些不用的景片了。
陳景認得出來哪些是已經殺青的布景。
有幾棵假樹的外皮脫落了一個角,教室的舊課桌被搬到牆邊摞成一摞,上面擱著幾個泡沫做的書本道具。
他心裡莫名有種在看散場的電影時才會產生的恍惚感。
老葛站在軌道後面,把RED攝影機從雲台上拆下來,拿一塊專用的絨布仔細地擦拭鏡頭,動作很慢也很沉穩,像獵人擦拭自己用了大半輩子的獵槍。
他看到陳景走過來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心思全在手頭這最後幾個鏡頭上。
杜老師坐在監視器旁邊的摺疊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不冒熱氣的水。
她跟陳景對視一眼,微微笑了笑,指了指監視器的屏幕。
「這條不錯,你來看看。」
杜老師語氣跟平時在片場教學生一樣溫和沉穩,但陳景從她端著杯子的姿勢里看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舒緩。
劉思維站在監視器前面,拿著對講機跟教室里的執行導演確認最後的細節。
他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聲音有點啞。
「陳總,就差這最後一場了,余周周跟米喬的最後一場對手戲,在走廊里。」
陳景點了點頭,找了個不礙事的位置站定。
這場戲是整個劇里最安靜的一場戲。
劇本里寫的是。
米喬的病情惡化,新學期開學的時候她的座位空了。
余周周一個人站在走廊里,靠著那面被陽光曬得發燙的牆壁,對著空蕩蕩的走廊喊了一聲米喬的名字。
沒有人應答。
她偏過頭,把耳朵貼在牆壁上,閉上眼聽。
台詞只有兩句,一句是你在那邊還好嗎。
一句是我好像變得更勇敢一點了。
從頭到尾全是獨角戲,沒有配樂,沒有對白回應,只靠一個人的表情和聲音撐起整場戲的情緒重量。
劉思維把這場戲放在殺青日拍,是有用意的。
他知道周沫若能把這場戲撐下來,也知道杜老師會用最溫和的方式幫她走完這一段。
兩個人都是跟了全組從頭到尾的人,都值得用這個鏡頭替自己收尾。
教室里燈光師在調最後一盞面光。
周沫若站在走廊盡頭,背靠著那面米黃色的牆壁,閉著眼睛,嘴唇輕輕抿著。
化妝師最後一次替她整理了一下頭髮,把一縷散下來的髮絲別回耳後,然後退了出去。
場記打板。
周沫若睜開眼睛。
她沒有立刻說台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