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麗雅和聞誠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
說不清是哪一天,也說不清是哪件事。
可能就是某一天聞誠又來了,帶了剛燉好的排骨和新出鍋的米飯,她吃得很香。
他會在她加班的時候送飯,會在她出差的時候幫忙照看房子,會在她生病的時候整宿不睡。
有一回白麗雅發了高燒,燒得迷迷糊糊的。
聞誠坐在床邊,用涼毛巾給她擦額頭,擦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白麗雅退了燒,睜開眼,看見他坐在椅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毛巾。
她看了他很久。
他睡得很沉,側臉的線條在熹微的晨光中像精心雕琢一般,
高挺的鼻樑如山脊般沉靜地起伏,下頜收束得利落乾淨,
即便闔著眼帘,睫毛低垂的剪影也顯得十分動人。
白麗雅心念一動,附身上前,親了他一下……
後來他們就住在一起了。
聞誠搬進了白麗雅的房子。
他學會了做飯,學會了洗衣服,學會了收拾屋子。
白麗雅忙的時候,他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白麗雅閑的時候,兩個人坐在陽台上喝茶,看樓下的車流人流,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陽台上的風軟軟的,吹得白麗雅的頭髮飄起來。
聞誠伸手替她攏了攏,把她摟在懷裡。
白麗雅有時候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翻看以前的舊照片。
有一張是當年在東紅市火車站前頭拍的,
她、白麗珍、方紅月、方引娣、王大姑,五個人擠在一起,背後是那兩間小平房。
照片發黃了,邊角卷了,可那些人的臉還清清楚楚的。
白麗珍後來真的學了數學。
紅都大學數學系,當年全省只招十三個人,她是其中之一。
報到那天白麗雅送她去學校,幫她鋪床、掛蚊帳,把課本一本一本碼在桌上。
白麗珍站在旁邊,高出姐姐半個頭,低頭看著她忙活,說,
「姐,我自己來吧,我都這麼大了,你還把我當小孩照顧!」
白麗雅笑了一下,
「怎麼著,你現在還跟我要大白兔奶糖吃呢,不是小孩嗎?」
白麗珍嘿嘿一笑,又剝了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嘴裡,看著姐姐把她的小窩收拾得利利索索。
大學四年,白麗珍像是被什麼東西攆著似的往前跑。
別人談戀愛她看書,別人逛街她做題,別人放假回家她留在學校跟導師做項目。
白麗雅說你也歇歇,她說歇過了。
白麗雅問什麼時候歇的,她說上輩子歇的。
白麗雅愣了一下,白麗珍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書了。
畢業后她考上了美國的研究生,走的那天白麗雅去機場送她。
她背著雙肩包,拖著行李箱,站在安檢口,回頭看了姐姐一眼,說,
「姐,我要出發了!」。
她走了兩步又回來,抱了抱姐姐,抱得很緊。
她個子高,把白麗雅整個人都罩住了。
機場的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她們。
白麗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轉身走了,去奔赴她的前程。
後來她讀了博士,做了科學家,在世界各地的學術會議上跑來跑去。
她的研究領域是偏微分方程,白麗雅聽不懂。
可每次她發表論文,白麗雅都把那本期刊買回來,放在書架上。
白麗珍的身高長到了一米八五,走在哪兒都比別人高出一截。
開會的時候她站在講台上,底下的人要仰著頭看。
有人說她是學術界的女巨人,她不惱,說這稱呼挺好。
方紅月畢業后回了老家,在利得縣高級中學教語文。
她教了幾年,教得好,學生喜歡她,家長信任她,校長也看重她。
後來被調到市裡的重點中學,成了骨幹教師。
方引娣跟著她,在學校附近買了房子,每天給女兒做飯、洗衣裳。
母女倆其樂融融,日子過得比蜜還甜。
她後來給自己的母親牽了一根紅線。
對方是青園小學的王敬蘇老師,白麗雅認識,她以前的同事。
王老師當年受家庭背景影響,一直沒有成婚,一直是一個人過日子。
方紅月有心,安排他們見了幾次,一起吃了頓飯,後來兩個人就走到了一起。
方引娣搬去了王老師家,房子不大,可收拾得乾乾淨淨。
方紅月周末回去看他們,三個人坐在一塊兒吃飯,說說笑笑的,跟一家人似的。
王大姑跟著白麗雅進了城,一開始幫著打理生意。
管賬、跑腿、看店,什麼都干。
她沒念過什麼書,可她聰明,學東西很快。
白麗雅教她認賬本,她三天就學會了;教她跟人談價錢,她兩回就上路了。
後來白麗雅的生意越做越大,王大姑管得也越來越多,從一個小店面管到了一家公司。
她穿上了西裝,繫上了絲巾,坐在辦公室里簽文件,外人看著就是個精明幹練的女企業家。
可回了家,她還是那個系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的王大姑。
她最喜歡做一桌子菜,看白麗雅他們大快朵頤。
白麗雅把照片放回去,關上抽屜。
窗外的夕陽把書房照得金黃金黃的,暖氣片咕嚕咕嚕響著,
聞誠在廚房炒菜,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的。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聞誠回頭看了她一眼,說快了,再炒一個就能吃飯了。
廚房裡的燈光暖洋洋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
苟家窩棚後來變了樣。
朱衛東當了村長,領著村民種水稻、養蛤什蟆,把那些荒了好多年的地都開出來了。
水稻種得好,蛤什蟆養得肥,銷路也好,村裡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過。
朱衛東在任上好些年,把苟家窩棚從一個窮得叮噹響的破村變成了遠近聞名的富裕村。
他做得最得意的一件事,是讓村裡的小閨女都上了學。
他說,白老師當年能做到的事,咱們也能。
村裡的女人比男人更堅韌、更細緻、更不認輸,
種水稻她們琢磨怎麼提高產量,養蛤什蟆她們研究怎麼預防病害,有了錢她們想著怎麼讓日子過得更好。
慢慢地,家裡的大事小情都離不開她們,村裡的會她們也敢坐前排了。
有閨女的人家,再也不說「丫頭片子念書沒用」了,
閨女比兒子念得好的,爹媽在外邊說話都硬氣。
再後來,倭奴國所在的地殼板塊發生了史無前例的大地震,所有島嶼都沉入深海。
這個曾在全世界犯下滔天罪行的國家徹底消失。
而那些因為不在國內躲過一劫的倭奴人和他們的隨從,不知為什麼染上了一種病毒。
國際衛生組織經過調查,將這種首次發現的、只有倭奴人才會發病的病毒,命名為「倭毒」。
得知這一消息,白麗雅露出一個譏誚的笑,
看來,即便苟賴牛當年逃過一劫,他也不可能善終。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上一世暗無天光的日子,在記憶里漸漸模糊。
白麗雅的生活很忙,很充實,她無暇追憶往事。
可有時,看著眼前的一切,她會情不自禁想起她重生的那一天。
一切都從那一天開始改變。
她在病床上被苟家父子掐死,再睜開的時候,這輩子開始了。
技能、空間、金錢,都是後來的事。
而真正的重生,是瀕死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破除了綁縛自己一生的孝女執念,看清了所謂親情的虛偽與冷酷。
她把軟弱的自己掐死,學會把自己放在第一位,這才是真正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