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票是聞誠弄來的。
三張,連著號,硬卧。
他把票往桌上一拍,「搞定了。」
白麗雅接過來看了看,「謝謝。」
聞誠搓搓手,說那我也收拾收拾,跟你們一塊兒走。
白麗雅看了他一眼,
「過年你該回家。」
「我家晚幾天回也行。」
「不行,你爸媽等著你呢。
而且,我們姐倆想單獨呆一陣,你在,不方便!」
聞誠還想說什麼,白麗雅已經把票收進挎包里,
「你買你自己的票,回家去。」
聞誠站在那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王大姑在旁邊磕著瓜子,
「聽麗雅的,你爸媽該想你了。」
聞誠悶悶地應了一聲,走了。
火車開了兩天一夜。
白麗珍趴在車窗上看了一路,看田地的雪,村莊的炊煙,看遠處灰濛濛的城市輪廓。
白麗雅靠在鋪位上,手裡攥著那張錄取通知書,攥了一路。
車進站的時候天剛亮。
站台上人來人往,喇叭里報著站名,聲音嗡嗡的,聽不太清。
白麗珍拎著包跟著姐姐往外走,出了站口,站在廣場上,仰頭看那些高樓,看了好一會兒。
「姐,這樓真高。」
「嗯。」
「那些樓是幹啥的?」
「辦公樓、飯店、招待所,啥都有。」
白麗珍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眼睛還在往上看。
她們找了家飯店吃飯。
門面不大,裡頭亮堂,桌子鋪著白桌布,椅子上墊著海綿墊。
服務員穿著白圍裙,拿菜單過來。
白麗珍翻開菜單,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白麗雅點了兩碗炸醬麵,一盤醬牛肉,一碗西紅柿雞蛋湯。
面端上來,碗大,面細,醬是深褐色的,拌開了油亮亮的。
白麗珍吃了一口,
「好吃,比家裡的好吃。」
「那當然了,這可是紅都。」
白麗珍又吃了一口,嚼了半天,
「姐,這兒的空氣都是不一樣的。」
「哪兒不一樣?」
白麗珍想了想,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不一樣。
吃完飯她們在街上逛。
街上人多,騎自行車的多,走路的也多。
有人穿著呢子大衣,有人圍著毛線圍巾,有人戴著皮帽子,
走路快,說話也快,從她們身邊走過去,帶起一陣風。
白麗珍看什麼都新鮮,看櫥窗里的衣裳,櫃檯里的手錶,街邊賣糖葫蘆的老頭,看那些穿著時髦的年輕人從她面前走過。
「姐你看那個人穿的皮鞋,真亮。」
「以後你也買一雙。」
白麗珍低頭看看自己腳上那雙棉鞋,鞋頭已經磨毛了,沒說話,可嘴角翹著。
在紅都逛了三天,白麗雅在紅都中學後頭,找到了一套不錯的房子。
教師宿舍樓,二樓,兩間房,帶廚房廁所。
房東是個退休老師,姓李,頭髮花白,戴副老花鏡,說話慢悠悠的。
他領著她們上樓,打開門,
「這房子以前是我住的,老伴走了以後我搬去兒子家了,空著也是空著。」
白麗雅進去看了一圈。
地板是紅漆的,擦得發亮;牆刷得白,窗框是新的,玻璃擦得乾乾淨淨。
客廳不大,擱得下一張桌、幾把椅子。
裡屋兩間,一大一小,大間朝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床上,暖洋洋的;小間朝北,安靜,適合念書。
白麗珍推開廁所的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回頭喊,
「姐,有抽水馬桶!」
白麗雅說知道了。
白麗珍又擰開廚房的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她趕緊關上,
「姐,自來水!」
「知道了。」
白麗珍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白瓷磚貼的灶台,看著那亮晶晶的水龍頭,看著那扇關得嚴嚴實實的窗戶,忽然獃獃地怔住了。
「怎麼了?」
白麗珍搖搖頭,
「沒怎麼,就是覺得跟做夢似的。」
房東把鑰匙遞過來,白麗雅接住,在手裡掂了掂。
鑰匙是新的,銅的,亮閃閃的,和老家那把生了銹的鐵鑰匙不一樣。
她把鑰匙揣進口袋裡,謝過房東,送他出門。
白麗珍已經把東西搬進來了。
她的包袱擱在小床上,正在解扣子。
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來疊好,把課本一本一本碼在桌上,把那面小圓鏡擱在窗台上,把那把梳子擱在鏡子旁邊。
她做這些的時候嘴裡哼著歌,調子跑得厲害。
白麗雅轉身進了自己那間屋。
大床,書桌,檯燈,衣櫃,暖氣片。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頭的風吹進來,涼的,可她不覺得冷。
樓下是操場,操場那邊是教學樓,樓頂上豎著旗杆,旗子沒升,光禿禿的,在風裡晃。
遠處有汽車喇叭響,有自行車鈴響,有人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從那些樓房的縫隙里飄過來。
白麗珍在隔壁喊她,
「姐!過來看!」
白麗雅走過去。白麗珍站在窗前,指著外頭,
「姐你看,那是學校,那是操場,那是籃球架子。」
「看見了。」
「樓下有棵樹,不知道是什麼樹。」
「等春天就知道了。」
白麗珍點點頭,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看著外頭,看了好一會兒。
「姐,咱這就是城裡人了吧。」
白麗雅想了想,
「算是吧。」
白麗珍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城裡人真不賴。」
天快黑了,白麗雅去廚房做飯。
灶台是新的,鍋是新的,鏟子是新的,連抹布都是新的。
她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她接了一盆,把米淘了,擱在爐子上。
火苗藍汪汪的,舔著鍋底,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響。
白麗珍站在廚房門口,看她姐系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看了一會兒。
「姐,我去樓下買瓶醬油。」
「去吧。」
白麗珍揣了錢,蹬蹬蹬跑下樓,跑出去幾步又跑回來,
「姐,樓下有小賣部嗎?」
「有。」
她又蹬蹬蹬跑下去了。
腳步聲在樓道里回蕩,咚咚咚的,越來越遠,聽不見了。
開學那天,白麗雅先領著白麗珍去了紅都中學。
教導主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看了轉學證明,抬頭打量了白麗珍一眼,說,
「個子挺高。」
白麗珍站得筆直。
主任又問了幾句話,白麗珍一一答了。
主任點點頭,在表格上蓋了章,把分班條遞過來,
「高一三班,班主任姓劉,你去找他。」
白麗珍攥著那張條,出了辦公室的門,回頭看了姐姐一眼。
白麗雅沖她揮了揮手。
白麗珍點點頭,轉過身,走遠了。
白麗雅站在走廊里,看著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