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麗雅看著那些山,看著那片密不透風的綠。
狗頭嶺不夠深,不夠遠,那些地方她去過,
採藥的人和砍柴的人也多。
苟長富不會躲在那兒,太近了,太容易被找到。
他會往更遠的地方跑,往大莫和山跑。
那座山太大了,太深了,進去要翻好幾道嶺,走好幾天的路。
裡頭沒有人煙,只有樹、石頭、只有野獸。
苟長富要是躲進那兒,想找到他恐怕就難了。
她站在老樹底下,風吹過來,帶著草葉子味兒。
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攥著那枚戒指,攥得手心裡都是汗。
假苟賴牛死了,可苟長富還活著。
可他跑不了太久。
他會餓,會渴,會冷,會想出來。
他會忍不住,會以為自己安全了,會以為沒人記得他了。
他會出來,會去南方,會改名字,會出書,會害人。
她不會讓他等到那一天。
白麗雅進山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她沒走大路,從村後頭那條採藥人踩出來的小徑上去,
過了狗頭嶺,天就黑嚴實了。
月亮沒出來,星星也被雲遮著,林子里的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可她看得見。
五感鋪開,腳下的石頭、橫著的樹枝、前頭的溝坎,清清楚楚的,比白天還清楚。
她走得快。
縮地為尺,一步頂別人十步。
過了狗頭嶺,翻了一道梁,又翻了一道梁。
樹木越來越密,路越來越窄,
到後來根本沒有路了,只有野獸踩出來的小徑,歪歪扭扭地往深處去。
她踩著那些小徑走,夜裡涼,露水重,褲腿濕了半截,鞋底糊滿了泥,她顧不上。
她把五感往前探,探過那些密不透風的樹,探過那些黑黢黢的山石和溪溝。
後半夜的時候,她望見西南方向的山坳里,竟直直衝出一柱煙。
煙很淡,順著風,一絲一絲的,和山坳里湧出的潮氣混在一起。
像是有人故意壓著火,不讓它冒太高。
她把五感收回來,往那個方向去。
近了,煙味兒濃了,還混著別的味兒——烤東西的味兒。
她放慢腳步,把呼吸壓下去,把腳步壓下去,貼著樹榦,一點一點往前挪。
山樑背面有一塊大石頭,石頭後頭凹進去一塊,像個小窩。
火就生在那窩裡,不大,壓得很低,只有幾根細柴在燒,
火光映在石壁上,一晃一晃的。
火邊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她,佝僂著腰,兩隻手舉著什麼東西在火上烤。
那東西被火一烤,滋滋響,冒出一股焦香味兒。
原來是蛤蟆。
他用樹枝穿著,翻來覆去地烤,烤得皮焦黃焦黃的,油往下滴,
滴在火里,滋的一聲,火苗躥一下。
白麗雅站在他身後,隔了不到三步。
他沒聽見,她沒出聲,就那麼站著。
火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件破破爛爛的衣裳,被樹枝劃破的口子,
照出露出來的皮肉上那些紅一道紫一道的傷痕。
他瘦了,比上次看見他的時候瘦了一大圈,顴骨支棱著,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的,像擰著的繩子。
蛤蟆烤好了。
他把樹枝從火里抽出來,吹了吹,撕下一條腿,塞進嘴裡嚼。
嚼了兩口,燙得嘶了一聲,可沒吐,就那麼嚼著,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白麗雅往前邁了一步。腳底下的枯枝響了一聲,很輕,叭的一下。
苟長富的手停了。
他整個人僵在那兒,嘴裡的蛤蟆腿也不嚼了,眼珠子慢慢轉過來,看見了她。
他像見了鬼一樣,眼睛瞪得要掉出來。
白麗雅看著他,淺淺地皺起眉頭,雙方都沒說話。
苟長富盯著她,眼眶裡的血絲一根一根地暴起來。
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見到她?
就是這個禍害,把他從村長的位置上拉下來;就是她,把他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捅出去;就是她,讓他房子燒了,媳婦跑了,名聲臭了;就是她,把他送進那個鐵窗裡頭。
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嘴唇哆嗦著,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又是你!!!」
白麗雅沒動。
苟長富站起來,烤蛤蟆的樹枝從手裡滑下去,掉在火里,火苗舔了一下,滅了半邊的光。
他盯著她,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他渾身都在抖。
「我做過一個夢。」
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像從嗓子眼裡刮出來的砂子,
「夢見我當村長當得好好的,連公社裡的人都聽我的。
後來我做生意,掙了很多錢,買了好幾套房,城裡一套,海邊一套。
我出了書,發了家。我身邊都是人,都是崇拜我的人,
年輕的女人,念過書的,有文化的,她們圍著我轉,叫我長夫老師。」
他停住了,喘了一口氣,喘得又急又粗,像拉風箱。
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那張臉扭曲著,像從地底下爬出來的什麼東西。
「那個夢太真了。」
他說,
「真到我醒過來的時候,以為自己還在夢裡頭。
可我摸枕頭是涼的,炕席是破的。
我躺在那個號子里,聽著外頭的鐵門響,心裡想,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不是這樣的命!」
他抬起頭,看著白麗雅,眼睛里那點火燒得更旺了。
「就是你這個丫頭,就是你。你把我那個夢毀了。
你把我從那個夢裡拽出來,拽到這個破山裡,讓我烤蛤蟆吃,
讓我睡石頭縫,讓我像條野狗一樣到處躲。」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破,像什麼東西在裂開。
他的手攥成拳頭,攥得骨頭節嘎巴嘎巴響。他往前邁了一步。
白麗雅沒退。
苟長富又邁了一步。
他盯著她,眼睛里那點火燒到了頭頂,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為什麼要跟我作對?」
他吼了出來,聲音在山樑上回蕩,驚起遠處林子里的鳥,撲稜稜飛起來,黑壓壓一片。
白麗雅她沒說話。
她不需要說話,她往前邁了一步。
苟長富欻地撲過來。
他手裡多了一根麻繩,一頭拴著塊拳頭大的石頭,掄起來呼呼響。
他在山裡躲了這些天,沒閑著。
石頭是河溝里撿的,麻繩是從衣服上撕下來搓的,搓得不勻,粗一道細一道,可很結實。
他攥著繩頭,石頭在頭頂嗚嗚轉了兩圈,裹著風聲朝白麗雅砸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