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破滅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白麗雅字數:2815更新時間:26/06/05 02:12:13

荀長林陷在沉思里,第一時間沒有察覺到。


等他感覺到有人在注視自己,一抬頭,看見門口昏暗的光線里,站著一個人。


走廊的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他腳邊。


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沒看清是誰。


「誰?」


他有些生氣地問。


白麗雅沒說話,往前走了一步。


燈光照在她臉上。


荀長林看清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縮成針尖大的一點。


他的嘴張著,合不上,喉嚨里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往後縮,縮到床角,背靠著牆,兩隻手撐著床板,撐得指節發白。


「你……你……」


白麗雅又往前走了一步。


走廊的燈光照著她那張臉——兩條辮子,黑紅的臉頰,亮亮的眼睛。


她看著他,不說話。


「不可能……不可能……」


荀長林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尖又細,


「你死了……你早就死了……」


白麗雅開口了。


那聲音不是她的,是林小梅的。


她從日記里讀過她的話,從那些字跡里揣摩過她的語氣。


她拿捏著嗓音,讓那些話輕輕地,慢慢地,像從井底飄上來的。


「荀長林,你騙得我好慘啊……


我閉不上眼睛,你跟我到閻王那裡說個清楚……」


荀長林的臉白了,白得跟紙一樣。


他整個人縮在床角,兩隻手抱著腦袋,渾身篩糠似的抖。


「別來找我了……別來找我……」


他翻來覆去地念叨,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像念經,像哭。


白麗雅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跟前,低頭看著他。


「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你把我們弄死了,一屍兩命。」


荀長林從床上滾下來,跪在地上,腦袋磕在地上,咣咣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那天喝了酒……我糊塗……」


他抬起頭,滿臉是淚,鼻涕糊了一嘴,顧不上擦。


「我後來給你燒紙了……年年燒……


你媽來的時候我也去了……我跪在那兒給你磕頭……你看見了嗎?」


白麗雅低頭看著他。


她沒說話。她就那麼看著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渾身哆嗦、尿了一褲子的男人。


走廊的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縮成一小團。


「你燒的那些紙,我一張也沒收到。」


荀長林哭得更厲害了,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地,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錯了……我錯了……你饒了我吧……」


白麗雅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下來,沒回頭。


「荀長林,你欠我的,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也還不了。


你現在就跟我下去,走吧,跟我去找地府說個明白……」


屋裡傳來荀長林崩潰的哭嚎聲,在走廊里回蕩,把隔壁幾個號子里的人都驚醒了,


有人拍門,有人喊,亂成一團。


白麗雅見效果不錯,便縮地為尺,一步跨出去,人已經站在自家院子里。


屋裡黑著,白麗珍還在睡。


她推開門,閂上,脫了棉襖,躺下睡了。


看守所里,值班的民警聽見動靜跑過來,推開門,看


見荀長林跪在地上,腦袋磕得咣咣響,嘴裡翻來覆去地喊,


「我招……我全招……快叫郝局長來……我全招……」


值班的民警愣了一瞬,轉身就跑。


電話打到郝建國家裡的時候,郝建國已經睡熟了。


他接起電話,聽了兩句,翻身坐起來,套上褲子,抓起警服就往外跑。


外頭的天還黑著,月亮掛在樹梢上,冷冷的。


他心裡那塊壓著的石頭,終於鬆了一點。


荀長林一開口,什麼都擋不住了。


他招了林小梅的事,招了倒賣化肥的事,


招了柴油、棉花、布匹,一樁一件,全倒了出來。


孫副縣長那邊扛了三天,第四天也開了口。


兩個人隔著幾間審訊室,招的內容對得上,細節也對得上。


經辦的人把筆錄摞在一起,厚厚一沓,從桌上摞到桌沿。


苟長富在看守所里又多添了兩項罪名。


提審他的時候,他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完了又哭,


說早知道有今天,當初不該貪那幾個錢。


辦案的人沒理他,把筆錄遞過去讓他簽字,他手抖得厲害,簽了三回才簽對。


消息傳到村裡的時候,已經開始春耕了。


井台邊上圍滿了人,苟二能他爹蹲在牆根底下,抽著煙袋說,


「早就該抓。」


王老蔫接話,


「抓了好,省得再禍害人。」


白麗雅站在井台邊上,聽著那些人說話,沒插嘴。


她拎著水桶往家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風也不那麼冷了。


那些人不是一個人,是一張網。


苟三利是繩子,趙樹芬是幫凶,苟長富是爪牙,荀長林是撐網的人。


她這輩子把繩子砍了,把爪牙拔了,把撐網的人拉下來了。


網破了,光才能照進來。


她回到家,靠在炕被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林小梅要是活到今天,也該四十多了。


像她一樣的女孩,以後可以少遭點罪了。


陳勃的消息是陳校長帶來的。


最後一次登校,陳校長和別的同事聊天,說起這事兒。


「陳勃家鄉那邊有個廠子,說是可以接收他。這兩天就能辦手續。」


說完,大家頗有默契地看了白麗雅一眼,


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就製取地沒再提。


自從受傷以後,陳勃就回家養病去了,


聽說,手續是學校這邊幫忙代辦的。


她想起上一世,陳勃也是這時候走的。


聽說他調回家鄉,她已經結婚了,痛斷肝腸。


那時她想,若有來生,定要緊緊抓住他的手,永世不分。


於是這一世,她真的走向了他,帶著前世的回憶,那份非他不可的執念。


可實際接觸后才發現,本質上,他就像她的繼兄,


依靠吸妹妹的血,完滿自己的人生。


他的算計、偏狹,像一把銼刀,銼掉了上一世的鍍金。


她這才發現,原來他的魅力來源於她的想象。


等她回到家,心裡的波瀾已經平復。


她平靜問白麗珍想吃啥,回答說想吃麵條。


她繫上圍裙,和面,擀皮,切麵條。


刀在案板上篤篤響,麵皮一卷一卷的,切得細細的,勻勻的。


聞誠來的時候,麵條剛下鍋。


他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磨磨蹭蹭不進來。


白麗雅在灶間看見他,擦了擦手,走出去。


聞誠站在那兒,臉上那點歡脫勁兒全沒了,一副扭捏豫豫的表情。


「白老師。」


他把信封遞過來,眼睛不看她,看著旁邊的牆,


「陳勃讓我給你的。他早就走了。


這是他寄給我的信,讓我轉交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