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靠山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白麗雅字數:2946更新時間:26/06/05 02:12:10

白麗雅去學校辦手續的時候,順便在公社轉了一圈。


荀長林的辦公室門開著,人不在。


桌上攤著幾張報紙,搪瓷缸子里茶水還溫著,煙灰缸里擱著半截沒抽完的煙。


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沒進去。


回家以後,她連著盯了荀長林好幾天。


荀長林白天在公社辦公,下了班騎自行車往縣裡走。


他家住在縣城最好的那片樓房裡,


紅磚三層樓,有暖氣,有自來水,門口還有個小花園。


白麗雅隱了身形跟進去,在屋裡轉了一圈。


三室一廳,地上鋪著地板,牆上掛著字畫,


客廳擺著一對皮沙發,茶几上擱著一套白瓷茶具。


柜子里擺著好煙好酒,滿滿當當的。


卧室里鋪著地毯,床是彈簧床,


床頭柜上擱著一台半導體收音機。


白麗雅在客廳站了一會兒,看著牆上的字畫,落款是個不認識的名字,


可那印章她認得——縣裡某位老領導的。


她退出那間屋子,站在樓下抬頭看。


三樓,窗明几淨,窗帘是新換的,淡黃色的,在風裡輕輕飄。


她想起郝建國。


郝建國家她也去過。


郝建國媳婦說,他們家用的是蜂窩煤,冬天得自己生爐子。


郝建國的級別比荀長林高,住的吃的用的,卻差了一大截。


她決定去拜訪郝建國,探探這位荀副書記的底兒。


經過上次抓倒賣棉花的事兒,郝建國已經從縣武裝部部長,升為縣公安局局長。


她去的那天,是個陰天。


郝建國剛下班,穿著警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看見白麗雅來了,非常高興,爽朗大笑,招呼她進屋坐,又讓媳婦倒茶。


「郝叔叔,陞官了,恭喜您!」


白麗雅把帶來的一塊衣料和一筐野鴨蛋放在桌上。


郝建國擺擺手,


「啥陞官,就是換了個地方幹活。


這還多虧了你的提醒,讓我抓住倒買倒賣的罪犯!」


他客氣了一下,便不客氣地接過東西,遞給眉開眼笑的媳婦兒。


然後,轉到客廳沙發上,拉著白麗雅坐下,


「麗雅,你來是有事吧?郝叔叔都等不及了!


你上次來,捅出一夥倒賣集體棉花的罪犯,這回……」


一番話逗得白麗雅哈哈大笑。


就聽郝建國興緻勃勃地說,


「你是不知道,上次的事兒,我算立功了,


在市裡都評了先進個人,你可是幫了郝叔叔了,郝叔叔沒白疼你!」


白麗雅沒繞彎子,


「郝叔叔,這次來,我沒啥線索,我就是想打聽個人。


就是和平公社的荀長林。」


郝建國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把茶杯放下,往門口看了一眼。


他媳婦在灶間忙活,沒往這邊瞅。


「你打聽他幹啥?」


「我想知道,他背後是誰。」


郝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喝了一口茶,吐出嘴裡的茶葉沫子,這才慎重地開口。


「荀長林這個人,不簡單。」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向著窗外,


「他是六五年從縣裡下去的,當時是縣委辦的幹事,跟的是……」


他頓了頓,沒提名字,


「跟的是縣裡一位老領導。


那老領導後來調走了,臨走前把他放到公社,當副書記。」


白麗雅聽著,沒插話。


「他下去以後,跟縣裡幾位領導都走得近。


逢年過節,該送的送,該請的請。


他媳婦在縣百貨公司當副經理,也是有人給安排的。」


郝建國又吸了口煙,


「我這人眼裡不揉沙子,不待見他這種人。


不過,聽去過他家的同志說過,他家生活水平可不低……」


白麗雅點點頭。


郝建國繼續說,


「他那個級別,那套房子,配不上。


可沒人查,也沒人問。


為啥?因為他上頭有人。」


白麗雅等著他說下去。


「縣裡管農業的副縣長,姓孫,是荀長林的靠山。


孫副縣長管著物資調配、供銷社、農機站這些口子,荀長林在公社,正好能給他辦事。


這些年,倒賣化肥、倒賣柴油、倒賣棉花,哪一樁離得開他?」


白麗雅想起那批棉花。


想起苟長富,想起馬德祿,想起荀長林親筆簽的調撥單。


「孫副縣長這個人,怎麼說呢……」


郝建國斟酌著用詞,


「有能力,也有關係。他在縣裡幹了十幾年,根基深。


一般人動不了他。荀長林就是仗著這棵大樹,才敢那麼干。」


白麗雅問,


「那現在呢?孫副縣長還在位?」


「在。」


郝建國點點頭,


「前陣子苟長富那事兒,查到他那兒就斷了。


馬德祿咬出荀長林,荀長林咬出誰?沒人往下咬了。」


白麗雅的手攥緊了。


郝建國看著她,忽然壓低聲音,


「麗雅,郝叔叔跟你說句實話。


你在村裡搞的那些事兒,我都知道。


你是好孩子,有膽量,有本事。


可有些事兒,不是有膽量就能辦的。」


白麗雅沒吭聲。


「荀長林這個人,油得很。


他經手的事兒,從來不留把柄。


倒賣物資,他不出面,讓苟長富、馬德祿那些人去干。


他只在單子上簽字,簽的都是『按計劃調撥』、『按政策執行』,單子本身沒問題。


錢不過他的手,東西不過他的眼,查來查去,查不到他頭上。」


白麗雅問,


「那他就乾淨?」


郝建國笑了,那笑有點苦,


「乾淨?哪能幹凈。聽說,他家竟然還有保險柜!」


白麗雅愣了一下。


「裡頭裝的啥,沒人知道。


可他媳婦在百貨公司當副經理,工資一個月四十多塊,他工資也就五六十。


那套房子,那些傢具,那些煙酒,哪來的?可這些都是猜測,沒證據。」


白麗雅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郝叔叔,謝謝您。」


郝建國送她到門口,拉著門把手,沒拉開。


他轉過身,看著她。


「麗雅,有些事兒,不能急。


他在那個位置上坐了那麼多年,不是一天兩天能扳倒的。你得等機會。」


白麗雅點點頭,推開門,走進冷風裡。


回去的路上,她把郝建國的話翻來覆去地想。


荀長林靠的是孫副縣長。


孫副縣長管著物資調配、供銷社、農機站。


這些年倒賣的東西,都是從他手裡出去的。


可他沒有留下把柄,錢不過手,東西不過眼,只在單子上簽字。


單子沒問題,簽字沒問題,查來查去,查不到他頭上。


可那批棉花,是分給農機站和衛生所的。


調撥單上籤的是荀長林的名字。


棉花被苟長富截了,倒賣到黑市上,被郝建國截住了。


這事兒,荀長林脫不了干係。


可他要是咬出孫副縣長,孫副縣長會保他。


孫副縣長在縣裡幹了十幾年,根基深,一般人動不了。


白麗雅走到村口,站在老槐樹底下,抬頭看天。


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雪。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