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麗雅去學校辦手續的時候,順便在公社轉了一圈。
荀長林的辦公室門開著,人不在。
桌上攤著幾張報紙,搪瓷缸子里茶水還溫著,煙灰缸里擱著半截沒抽完的煙。
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沒進去。
回家以後,她連著盯了荀長林好幾天。
荀長林白天在公社辦公,下了班騎自行車往縣裡走。
他家住在縣城最好的那片樓房裡,
紅磚三層樓,有暖氣,有自來水,門口還有個小花園。
白麗雅隱了身形跟進去,在屋裡轉了一圈。
三室一廳,地上鋪著地板,牆上掛著字畫,
客廳擺著一對皮沙發,茶几上擱著一套白瓷茶具。
柜子里擺著好煙好酒,滿滿當當的。
卧室里鋪著地毯,床是彈簧床,
床頭柜上擱著一台半導體收音機。
白麗雅在客廳站了一會兒,看著牆上的字畫,落款是個不認識的名字,
可那印章她認得——縣裡某位老領導的。
她退出那間屋子,站在樓下抬頭看。
三樓,窗明几淨,窗帘是新換的,淡黃色的,在風裡輕輕飄。
她想起郝建國。
郝建國家她也去過。
郝建國媳婦說,他們家用的是蜂窩煤,冬天得自己生爐子。
郝建國的級別比荀長林高,住的吃的用的,卻差了一大截。
她決定去拜訪郝建國,探探這位荀副書記的底兒。
經過上次抓倒賣棉花的事兒,郝建國已經從縣武裝部部長,升為縣公安局局長。
她去的那天,是個陰天。
郝建國剛下班,穿著警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看見白麗雅來了,非常高興,爽朗大笑,招呼她進屋坐,又讓媳婦倒茶。
「郝叔叔,陞官了,恭喜您!」
白麗雅把帶來的一塊衣料和一筐野鴨蛋放在桌上。
郝建國擺擺手,
「啥陞官,就是換了個地方幹活。
這還多虧了你的提醒,讓我抓住倒買倒賣的罪犯!」
他客氣了一下,便不客氣地接過東西,遞給眉開眼笑的媳婦兒。
然後,轉到客廳沙發上,拉著白麗雅坐下,
「麗雅,你來是有事吧?郝叔叔都等不及了!
你上次來,捅出一夥倒賣集體棉花的罪犯,這回……」
一番話逗得白麗雅哈哈大笑。
就聽郝建國興緻勃勃地說,
「你是不知道,上次的事兒,我算立功了,
在市裡都評了先進個人,你可是幫了郝叔叔了,郝叔叔沒白疼你!」
白麗雅沒繞彎子,
「郝叔叔,這次來,我沒啥線索,我就是想打聽個人。
就是和平公社的荀長林。」
郝建國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把茶杯放下,往門口看了一眼。
他媳婦在灶間忙活,沒往這邊瞅。
「你打聽他幹啥?」
「我想知道,他背後是誰。」
郝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喝了一口茶,吐出嘴裡的茶葉沫子,這才慎重地開口。
「荀長林這個人,不簡單。」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向著窗外,
「他是六五年從縣裡下去的,當時是縣委辦的幹事,跟的是……」
他頓了頓,沒提名字,
「跟的是縣裡一位老領導。
那老領導後來調走了,臨走前把他放到公社,當副書記。」
白麗雅聽著,沒插話。
「他下去以後,跟縣裡幾位領導都走得近。
逢年過節,該送的送,該請的請。
他媳婦在縣百貨公司當副經理,也是有人給安排的。」
郝建國又吸了口煙,
「我這人眼裡不揉沙子,不待見他這種人。
不過,聽去過他家的同志說過,他家生活水平可不低……」
白麗雅點點頭。
郝建國繼續說,
「他那個級別,那套房子,配不上。
可沒人查,也沒人問。
為啥?因為他上頭有人。」
白麗雅等著他說下去。
「縣裡管農業的副縣長,姓孫,是荀長林的靠山。
孫副縣長管著物資調配、供銷社、農機站這些口子,荀長林在公社,正好能給他辦事。
這些年,倒賣化肥、倒賣柴油、倒賣棉花,哪一樁離得開他?」
白麗雅想起那批棉花。
想起苟長富,想起馬德祿,想起荀長林親筆簽的調撥單。
「孫副縣長這個人,怎麼說呢……」
郝建國斟酌著用詞,
「有能力,也有關係。他在縣裡幹了十幾年,根基深。
一般人動不了他。荀長林就是仗著這棵大樹,才敢那麼干。」
白麗雅問,
「那現在呢?孫副縣長還在位?」
「在。」
郝建國點點頭,
「前陣子苟長富那事兒,查到他那兒就斷了。
馬德祿咬出荀長林,荀長林咬出誰?沒人往下咬了。」
白麗雅的手攥緊了。
郝建國看著她,忽然壓低聲音,
「麗雅,郝叔叔跟你說句實話。
你在村裡搞的那些事兒,我都知道。
你是好孩子,有膽量,有本事。
可有些事兒,不是有膽量就能辦的。」
白麗雅沒吭聲。
「荀長林這個人,油得很。
他經手的事兒,從來不留把柄。
倒賣物資,他不出面,讓苟長富、馬德祿那些人去干。
他只在單子上簽字,簽的都是『按計劃調撥』、『按政策執行』,單子本身沒問題。
錢不過他的手,東西不過他的眼,查來查去,查不到他頭上。」
白麗雅問,
「那他就乾淨?」
郝建國笑了,那笑有點苦,
「乾淨?哪能幹凈。聽說,他家竟然還有保險柜!」
白麗雅愣了一下。
「裡頭裝的啥,沒人知道。
可他媳婦在百貨公司當副經理,工資一個月四十多塊,他工資也就五六十。
那套房子,那些傢具,那些煙酒,哪來的?可這些都是猜測,沒證據。」
白麗雅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郝叔叔,謝謝您。」
郝建國送她到門口,拉著門把手,沒拉開。
他轉過身,看著她。
「麗雅,有些事兒,不能急。
他在那個位置上坐了那麼多年,不是一天兩天能扳倒的。你得等機會。」
白麗雅點點頭,推開門,走進冷風裡。
回去的路上,她把郝建國的話翻來覆去地想。
荀長林靠的是孫副縣長。
孫副縣長管著物資調配、供銷社、農機站。
這些年倒賣的東西,都是從他手裡出去的。
可他沒有留下把柄,錢不過手,東西不過眼,只在單子上簽字。
單子沒問題,簽字沒問題,查來查去,查不到他頭上。
可那批棉花,是分給農機站和衛生所的。
調撥單上籤的是荀長林的名字。
棉花被苟長富截了,倒賣到黑市上,被郝建國截住了。
這事兒,荀長林脫不了干係。
可他要是咬出孫副縣長,孫副縣長會保他。
孫副縣長在縣裡幹了十幾年,根基深,一般人動不了。
白麗雅走到村口,站在老槐樹底下,抬頭看天。
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要下雪。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