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麗雅把五感往屋裡探。
裡屋炕上擺著一張炕桌,桌上擱著幾個碗,冒著熱氣。
炕頭坐著一個人——苟三利。
他盤著腿,腰板挺得比平時直,臉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青一塊紫一塊的,
可那股子橫勁兒一點沒有,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旁邊坐著另一個人。
居然是假苟賴牛。
他靠坐在炕里側,手裡端著一碗酒,慢悠悠地喝著。
那張撕掉人皮面具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陰沉,眼角那道疤一顫一顫的。
他喝一口,苟三利就趕緊給他滿上,滿得小心翼翼,酒都不敢灑一滴。
「吃。」
假苟賴牛開口,聲音不高,可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東西。
苟三利趕緊夾菜,往自己嘴裡塞,塞得腮幫子鼓起來。
白麗雅盯著那張臉,盯著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涼意。
這個人,比她想象的更危險。
他失蹤這麼久,忽然回來,用什麼辦法讓苟三利一家對他言聽計從?
苟三利那脾氣,平時連親爹都不伺候,現在跟條狗似的圍著他轉。
趙樹芬和苟張氏也乖覺得不像話,一句多的話都不敢說。
他回來幹什麼?
那批財寶?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自己得做好準備。
她把五感全開,盯著那間屋子裡的每一個人,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
灶膛里的火還在燒,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炕桌上的酒喝了一碗又一碗。
假苟賴牛忽然抬起頭,往窗戶這邊看了一眼。
白麗雅的心猛地一緊。
他沒看見她,可那一眼,讓她後背發涼。
白麗雅生怕錯過盤查假苟賴牛底細,她利用界壁穿行,來到屋內,
又遁影藏形,隱在牆角的暗影里。
只見,假苟賴牛把酒碗往桌上一擱,眯著眼打量著苟三利。
「長富進去的時候,有沒有留下啥值錢的物件?」
苟三利正夾菜,筷子停在半空。
「值錢的?」
「對。」
假苟賴牛往他跟前湊了湊,
「金銀首飾啥的,他有沒有交給你保管?」
苟三利臉上的肉抽了抽。
他搜腸刮肚地想,額頭上的汗珠子冒出來了。
「沒、沒有啊……他那房子燒成那樣,啥都沒剩下……」
假苟賴牛的眼神暗了暗。
「那苟棟棲呢?他兒子的事兒,他私下有沒有跟你說點啥?」
苟三利愣了一下,
「鴉兒?他死了一年了,我堂哥非常傷心,他怕自己絕了后。
我還寬慰他,等日子緩和緩和,他還可以再要個孩子,或者從苟姓人家過繼……」
「不說絕後的事兒!」
假苟賴牛打斷他,
「我問的是,他死後有沒有留下啥東西?鐲子、扳指、戒指啥的?」
苟三利愣住了。
他低下頭,拚命地想。
苟棟棲活著的時候那些事,死了以後那些破爛,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過。
「沒……沒啥值錢的……」
他結結巴巴地說,假苟賴牛盯著他,盯得他渾身發毛。
「他的東西,我堂哥都給燒、燒了……他死那會兒,我堂哥傷心,
怕看見他那些破爛,更想兒子。燒了,鴉兒地下還能用得到……」
假苟賴牛的眉頭皺起來。
「燒了?」
苟三利拚命點頭,
「燒了燒了,啥都沒剩。」
假苟賴牛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行,先吃飯吧。」
苟三利如蒙大赦,趕緊夾菜往嘴裡塞。
白麗雅站在陰影里,心猛地縮緊了。
戒指。
假苟賴牛前面問的那些都是託詞——鐲子、扳指、金銀首飾,全是幌子。
他真正想問的,是戒指。
苟棟棲的戒指,現在在她的手上。
苟棟棲回到村裡,在青園小學任校工。
她趁暴雨,用金剛霸體推倒了那間依附在教室旁的宿舍。
苟棟棲被砸暈之後,她在他宿舍的背包里看到了這枚戒指。
樣式很怪,她沒見過誰家用過這種花樣,但戒面上刻著一個「囍」字,她認得出來。
她當時就覺得,這個物件出現在這裡很違和。
就順手收進空間里,一直擱著。
現在想來,不對勁。
假苟賴牛找這枚戒指,找了這麼久。
他跟苟長富翻臉,逼問「那批財寶」,說的可能就是這枚戒指。
他頂著苟賴牛的臉活了二十年,等的也是這枚戒指。
這戒指里,藏著什麼?
白麗雅把手伸進空間,把那枚戒指摸出來。
冰涼的,沉沉的,在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
「囍」字刻得精細,不像是尋常人家用的物件。
她盯著那兩個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假苟賴牛回來了。
他在找這枚戒指。他不知道戒指在誰手裡,只能從苟三利這兒套話。
假苟賴牛找不到戒指,會善罷甘休嗎?
白麗雅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裡,攥得發燙。
假苟賴牛還在裡頭喝酒。苟三利陪著他,點頭哈腰的,跟條狗似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假苟賴牛撕下臉上的皮,露出一張陌生的臉。
他說,那批東西,他找了二三十年。
二三十年。
什麼東西值得找這麼久?
這時,只見假苟賴牛把酒碗往桌上一墩,眯著眼看苟三利。
「三利,我跟你挑明了吧。」
苟三利嘴裡嚼著菜,馬上不動了,獃獃地看著對方。
假苟賴牛往後靠了靠,壓低聲音,
「你知道我為啥找那枚戒指不?」
苟三利搖頭。
「因為有一句話。」
假苟賴牛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雙喜對雙喜,木下藏金米。」
苟三利愣了愣,
「啥意思?」
「意思是,找到刻著雙喜的戒指,再找到那個地方,就能挖出一大批財寶。」
假苟賴牛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幾輩子都花不完的財寶。」
苟三利的眼睛瞪大了。
「真、真的?」
「我找這戒指,找了二十年。」
假苟賴牛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二十年,就等這一天。」
苟三利的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苟長富被抓那天的樣子,想起那兩具白骨從院子里挖出來,想起那些穿制服的人進進出出。
他的腿開始抖。
「可、可是……長富進去了……公安……」
「你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