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你們以為買個媳婦回來,就能傳宗接代,就能光宗耀祖?
我告訴你們,這種缺德事干多了,福報就沒了。
這輩子窮,下輩子還窮。世世代代,翻不了身。」
那幾個人趴在地上,抖成一團。
為首的婆子抖著手,把白麗雅扔出來的票子舉過頭頂。
「這、這錢……不要了……孝敬仙姑的……」
白麗雅接過來,遞給白麗珍。
「算你們懂事,這次就饒了你們,但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們。
但凡讓我看見你們第二眼,這事就沒完!」
白麗雅拉著妹妹往外走。
走到門口,那幾個人還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行了,起來吧。」
那幾個人如蒙大赦,爬起來就往外跑。
跑到院子里,眼看就要出院門了……
「哎!」
白麗雅在後頭喊了一聲。
那幾個人齊刷刷站住,齊刷刷回過頭來。
白麗雅的臉色變了。
「我剛才說啥來著?」
那幾個人愣住了。
「我說,別讓我看見你們第二眼。」
她鬆開白麗珍的手。
「麗珍。」
白麗珍抬起頭,看著她。
「這屋你拆。」
白麗珍眼睛一亮,抄起門邊一根木棍就衝進去了。
稀里嘩啦……
鍋碗瓢盆全碎了,炕席掀了,柜子倒了,窗戶紙撕得稀巴爛。
那幾個人站在院子里,腿都軟了。
白麗雅看了看那間破屋,又看了看那幾個篩糠似的人。
她走過去,抬起腳,往牆上踹了一腳。
「轟……」
那堵牆塌了。
她又踹了一腳。
房梁嘎吱嘎吱響,瓦片嘩啦啦往下掉。
第三腳。
整間屋子塌下來,灰塵騰起老高,把那幾個人全罩進去了。
等灰落下去,院子里只剩一堆廢墟。
那幾個人站在廢墟邊上,渾身是土,臉白得跟鬼似的,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買賣同罪,一樣沒有好下場!
我白麗雅眼睛里不揉沙子,你們不可能在我這裡矇混過關!」
白麗雅拍了拍手上的灰,拉著白麗珍往外走。
帶著妹妹,不能用縮地為尺了。
白麗雅用高價雇了馬車,窩在馬車上的氈子下面。
眼前,星星綴滿天空;耳邊,車輪吱呀吱呀響。
白麗雅摸摸妹妹的頭髮,心裡輕鬆愉悅。
身邊是最她最在意的人,只要她倆平安無事,世界就太平無波。
白麗雅把妹妹從懷裡鬆開一點,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眼睛亮亮的,還帶著剛才說起咬人時的那股狠勁兒,可深處又有委屈,有后怕,有劫後餘生的一點茫然。
「麗珍。」
「嗯?」
「你剛才說,大口吃飯吃肉太好了,長高長壯了,膽子也大了。」
白麗珍點點頭。
白麗雅指了指遠處。
夜色里,蛤蟆溝子村的燈火已經看不見了,前面是一片黑黢黢的山影,山影上頭是灰濛濛的天。
「你看見那個沒?」
白麗珍順著她的手看過去,看了半天,搖搖頭。
「就看見山。」
「山後頭是啥?」
白麗珍想了想,
「還是山唄。」
「山後頭還有山,翻過去,還有村子。再翻,再有。」
白麗雅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可你要是一直翻,一直翻,翻到那些山都沒了,你會看見啥?」
白麗珍愣了愣。
「會看見大路。寬的,平的,能並排跑好幾輛馬車的大路。
大路通著縣城,縣城通著市裡,市裡通著更遠的地方。」
白麗珍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些地方,也有壞人嗎?」
「有。」
白麗雅沒騙她,
「哪兒都有壞人。
可那些地方,也有更多的好人,更多的機會,更大的天地。
你可以在那兒念書,考學,工作,掙錢。
走在大街上,沒人認識你,沒人指著你說她爸沒了,她媽不要她們姐倆。」
白麗珍攥緊了姐姐的手。
「姐,我想去那樣的地方。」
白麗雅笑了。
「那你就得立個大志。」
「啥大志?」
「不是苟家窩棚,不是香油坨子,不是這些翻幾座山就能到的地方。」
白麗雅看著她的眼睛,
「是更遠的地方。
遠到那些人追不上你,夠不著你,連你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白麗珍的呼吸快了一點。
「我……我能行嗎?」
「你剛才說啥?」
白麗雅反問她,
「你說誰敢靠近你,你就敢揍誰。
你說你長高了,長壯了,膽子大了。」
白麗珍使勁點頭。
「那走出去有啥不一樣?走出去,也是那些人。你怕他們幹啥?」
白麗珍愣了一愣,忽然笑了。
「姐,你說的對。我連那幫人都揍了,我還怕誰?」
白麗雅把她的手攥緊。
「記住今天。」
白麗珍點點頭。
「記住你掀桌子的樣子,記住你咬人的樣子,記住你站在那屋裡說我姐會來找我的樣子。」
白麗珍的眼眶紅了,
「以後不管走多遠,遇到啥事,你就想想今天。
想想你十三歲這年,一個人被賣到蛤蟆溝子,你是怎麼扛過來的。」
白麗珍使勁點頭,點得辮子上的紅頭繩一甩一甩的。
馬車又顛了一下,白麗珍往姐姐身上靠了靠。
「姐,你說我能考上大學不?」
「能。」
「我能去市裡不?」
「能。」
「我能掙好多錢,給你買好多好東西不?」
白麗雅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能。」
白麗珍咧開嘴,露出那幾顆剛換的新牙。
她把頭靠在姐姐肩膀上,看著前頭那條黑黢黢的路。
路很長,可盡頭有光。
趕車的老漢始終沒回頭,只管甩著鞭子,趕著那匹老馬,一步一步往前走著。
等到她們回到村裡,已經是深夜了。
白麗雅牽著白麗珍的手,往家走,
意外地發現,苟長富被抓、假苟賴牛失蹤前住的空房子,亮著燈。
那間被村裡人視為不祥的空房子,居然有昏黃的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
房頂的煙囪還冒著煙,一縷細細的炊煙,在夜色里慢慢往上飄。
白麗珍也看見了,攥緊姐姐的手。
「姐,那屋……不是沒人住嗎?」
白麗雅沒答話,她安撫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把她帶進屋裡。
折騰了一整天,該好好休息了。
等白麗珍洗漱睡下后,白麗雅把五感鋪開,往那邊探。
灶間里,苟張氏正蹲在灶台前燒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她往鍋里下著什麼,動作比平時利索得多。
趙樹芬站在旁邊切菜,低著頭,一聲不吭,
臉上那股子喪氣勁兒沒了,換了一種說不清的……乖覺。
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