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又抬起頭,看著她。
那眼神讓白麗雅的心漏跳了一拍。
「麗雅。」
他叫她的名字,這回不緊了,穩下來了,穩得讓她想哭。
「我想跟你說個事。」
白麗雅看著他,等著。
陳勃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站在她跟前,離她不到一臂遠。
他個子高,月光把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罩進去了。
「咱們……」
他開口,聲音有點抖,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能不能一幫一、一對紅……」
他頓了頓。
「在生活上,結對子?」
白麗雅聽見那句話,整個人都輕了。
這一世,她又聽見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他乾淨的鬢角,看著他紅透的耳根,看著他眼睛里那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兩輩子的畫面疊在一起,可不一樣了,這一世她站在他面前,沒有走開。
她張了張嘴。
「我願意。」
三個字,輕飄飄的,可說出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陳勃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眼睛越睜越大,
那點小心翼翼的期待變成光,一點一點往外冒,亮得壓過天上的月亮。
「你……你說真的?」
白麗雅點點頭。
「真的。」
陳勃的嘴咧開了,咧得老大,露出整整齊齊的牙。
他站在那兒,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擱,
一會兒攥成拳頭,一會兒又鬆開,最後乾脆揣進袖子里,又抽出來。
「那……那太好了。」
他傻乎乎地重複著這句話,翻來覆去地說,說得白麗雅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忽然有點酸。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裡有個念頭浮上來:
她變強了,有錢了,有技能了,能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了。
她最想要的,是這一刻。
是站在這裡,聽他說這句話,然後她可以放心地說——我願意。
命運給了她這個機會。
她抓住了。
陳勃還在那兒傻樂,樂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又開口了,
「那個……你冷不冷?咱們……咱們再站會兒?」
白麗雅點點頭。
「行。」
兩個人誰也沒走,就站在那棵老榆樹底下。
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去,有點涼,可誰也不在乎。
陳勃開始說話,這回不東拉西扯了。
「我家你還沒去過吧?我家在林普那邊,離這兒很遠,坐火車得走好幾天。」
白麗雅聽著。
「我爹走得早,就剩我娘和我。
我娘……她脾氣不太好,嘴也厲害,可心眼不壞。」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她以前老催我找對象,催得我都煩了。我也不知道找誰,就一直拖著。」
白麗雅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側臉乾乾淨淨的,嘴角彎著,帶點不好意思的笑。
「這回我自己找了。」
他說,
「我娘要是知道,准高興。」
白麗雅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他忽然轉過頭來,對上她的目光,臉又紅了。
「你……你看啥?」
白麗雅彎了彎嘴角。
「看你這傻樣。」
陳勃愣了愣,又笑了,笑得耳朵根又紅起來。
月亮掛在頭頂,又大又圓,把整個村子照得亮亮的。
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狗叫,近處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輕的,勻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他們又站了好一會兒。
直到風真的涼了,白麗雅打了個寒噤,陳勃才反應過來。
「冷了吧?快回去吧。」
他催她,可自己沒走。
白麗雅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兒,站在那棵老榆樹底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
她沖他擺了擺手。
他也擺了擺手。
她轉過身,往前走。腳步輕快的,像踩在棉花上。
身後那道目光,一直跟著她,送到她進了院門,才慢慢收回去。
那個晚上,白麗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只記得躺下去的時候,嘴角還彎著。
一閉眼就是老榆樹底下的月光,是他紅透的耳根,是他那句「能不能一幫一、一對紅」,是他聽見「我願意」之後傻乎乎的笑。
她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又把那些畫面過了一遍。
想著想著,又笑了。
窗外的風似乎都軟了,月亮掛在樹梢上,把窗紙照得亮亮的。
白麗珍在旁邊睡得很沉,呼吸勻勻的。
白麗雅睜著眼看著房頂,覺得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踏實過。
她終於等到了。
兩輩子的念想,終於攥在手裡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睡著的時候,嘴角還翹著。
第二天一大早,院門響了。
今天是青園小學老師登校的日子。
白麗雅正在準備出門,聽見動靜往外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陳勃站在院門口,推著一輛他那輛半舊的自行車。
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剛洗過,還帶著點濕氣。
看見她從屋裡出來,他臉微微紅了紅,沖她笑了笑。
「麗雅,我來接你,咱們一起去學校吧!」
白麗雅笑了笑,進屋把棉襖穿好,又回頭沖裡屋喊了一聲,
「麗珍,姐去學校了。
作業在炕桌上,自己安排。還有運動作業,別偷懶。」
裡屋傳來白麗珍迷迷糊糊的應聲,
「知道了姐……」
白麗雅推著另一輛自行車出了門,和陳勃並排往村外騎。
早上的風還有點涼,可太陽已經出來了,照在土路上,
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疊在一起。
陳勃騎得不快,時不時扭頭看她一眼,看她一眼又趕緊扭回去。
那副樣子讓白麗雅想起昨晚上老榆樹底下,忍不住笑了。
「你看啥?」
陳勃被逮個正著,臉又紅了,吭哧了半天才說,
「沒、沒看啥。」
白麗雅笑著蹬了兩下,騎到他前頭去。
車輪在土路上軋出細細的印子,路兩邊的地還沒化透,可已經有早起的社員在地里忙活了。有人抬頭看他們一眼,又低頭接著幹活。
等來到學校,兩人什麼都顧不上,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去。
開學前,陳校長領著教研組的老師們熟悉教材,集體備課。
老師們還要清點粉筆、墨水等文具,不足的去公社採購,
還要生爐子、備柴禾、掃雪除冰、動手製作教具……
等到忙碌的一天結束時,陳勃又等在一旁,和白麗雅一起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