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誠在村裡的住處不難找。
她站在院牆外頭,把五感鋪開,確認附近沒人,心神一動,遁入虛空。
穿牆而過的那一刻,她心裡還在盤算。
這傢伙最近在附近村子四處遊逛,
打著農機檢修的幌子,到處打兔子捕麻雀,玩得不亦樂乎。
白天剛聽王大姑說,有人看見他在狗頭嶺那邊攆兔子,追得滿山跑。
這會兒應該累得夠嗆,沒準正在灶台前頭煮兔子吃,或者在燈底下擦他那支破獵槍。
不管他在幹啥,她都有對策。
困住他一晚上而已,不難。
她穿進屋裡,站定了,抬起頭……
然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夕陽正烈,從窗紙透進來,把屋裡照得鍍上了一層金色。
灶是冷的,鍋是空的,牆上掛著幾張農機圖紙,桌子上擱著半杯水,水杯旁邊扔著一本翻開的書。
這些她都看見了。
可她的眼睛沒在這些上頭停住。
炕上躺著一個人。
聞誠。
他側躺著,面向窗戶,睡得很沉。
被子被蹬到一邊,堆在炕角,渾身上下什麼也沒蓋。
月光從窗紙漏進來,斜斜地落在他身上,把那具身子照得清清楚楚。
白麗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見過聞誠無數次。
見過他穿著棉襖在冰面上跑來跑去,見過他舉著魚往她跟前湊,見過他被兔子蹬得滿臉泥還傻乎乎地笑。
可她從來沒見過——
沒見過這樣的聞誠。
夕陽像一層薄薄的水,在他身上流著。
肩膀的線條寬寬的,往下收成窄窄的腰。
背上的肌肉一塊一塊的,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不是那種鼓起來的疙瘩肉,是薄薄的、緊實的、睡著覺都在使勁的年輕男人的身體。
薄薄的金色陽光流過那些起伏,在腰窩那兒打了個旋兒,又順著臀部的弧線滑下去。
他的皮膚白。
白得不像個成天在外頭跑的人,渾身泛著淡淡的、緞子似的光。
那光從肩膀流到腰側,從腰側流到腿上,最後消失在炕席的陰影里。
他側躺著,一條腿微微蜷著,另一條腿伸直了。
月光把那條伸直的小腿照得清清楚楚——修長,結實,
腳踝那兒有一道細細的筋,腳掌搭在炕沿上,腳趾頭微微蜷著,睡得毫無防備。
他的臉也朝著這邊。
眉毛舒展著,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鼻樑挺直,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勻勻的,
胸膛一起一伏,帶著那小一片夕陽也跟著一起一伏。
睡著的時候,他臉上那股歡脫勁兒全沒了。
剩下的是一張沉靜的、有點孩子氣的臉,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白麗雅站在那兒,像被釘在地上一樣。
心跳開始不聽話了。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快得她耳朵里嗡嗡響。
她張了張嘴,想喘口氣,可那口氣堵在嗓子眼裡,怎麼也喘不上來。
她的手開始發涼。
臉卻開始發燙。
燙得厲害,從兩頰一直燙到耳朵根。
她想挪開眼睛,可眼睛不聽使喚。
她想轉身走,可腿也不聽使喚。
就那麼站在那兒,盯著炕上那個睡著的人,盯著那些月光,盯著那些起伏的線條,盯著那張沉靜的臉——
聞誠忽然翻了個身。
白麗雅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他翻成平躺,兩條胳膊往兩邊一攤,腿也攤開了。
夕陽毫無遮攔地落下來,把那具身體從頭到腳照得清清楚楚。
白麗雅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完了。
她猛地轉過身,踉蹌了一步,差點撞在牆上。
她扶住牆,穩住身子,連頭都不敢回,心神一動——
遁影藏形。
她穿出那間屋子,穿出院牆。
跑出老遠,她才敢停下來。
她靠在一棵老榆樹上,大口大口喘氣。
心跳還沒平復,咚咚咚的,快要把胸腔撞破。
臉上燙得能烙餅,她拿手背貼了貼,更燙了。
夕陽很快落下山去,月亮更亮了,掛在頭頂,冷冷清清的。
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白麗雅靠著那棵樹,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來。
她想起自己來幹啥的——困住聞誠,讓他別搗亂,讓她和陳勃順利約會。
結果呢?
結果她連話都沒說,連手都沒出,自己先跑出來了。
她忽然有點想笑。
笑自己沒出息。
兩輩子的人了,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惡人沒收拾過?
居然被一個光著身子睡覺的男人嚇跑了。
可那個畫面又浮上來了——月光,白皙的皮膚,結實的肌肉線條,沉靜的臉,微微張開的嘴唇……
白麗雅使勁甩了甩頭。
別想了。
她深吸一口氣,站直了,攏了攏棉襖領子,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排土坯房還戳在那兒,黑黢黢的,只有最東頭那間,透出一點朦朦朧朧的月光。
她咬了咬嘴唇,轉身走了。
腳步比來時快得多。
白麗雅剛從聞誠那邊逃出來,臉上的燙還沒消下去,
一抬頭,就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前頭的老榆樹下。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
他就那麼站著,兩隻手揣在袖子里,像是在等人。
等她。
白麗雅的心跳又開始不聽話了。
走近了,才看清他今天特意收拾過。
平時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換了,換成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襖,領子整整齊齊地豎著。
頭髮也剛理過,露出乾淨的鬢角。
臉上靦腆地笑著,那笑讓月光都軟了幾分。
「麗雅。」
他叫她,聲音透著緊張。
白麗雅站住了。
陳勃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兩隻手從袖子里抽出來,攥在一起,又鬆開。
「那個……今天月亮真好。」
他抬頭看了看天。
白麗雅也抬頭看。月亮確實好,又大又圓,掛在天上,把周圍的雲都照得亮亮的。
「嗯。」
「吃過飯了?」
「吃了。」
「我……我也吃了。」
兩個人站在那裡,隔了兩三步遠,誰也不往前邁。
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去,有點涼,可誰也沒覺得冷。
陳勃又開口了,
「你最近忙啥呢?老看你往外跑。」
「去城裡辦點事。」
「城裡啊……」
他點點頭,
「城裡好,熱鬧。」
「還行。」
白麗雅看著他,看他那副沒話找話的樣兒,心裡忽然有點想笑。
上一世他也是這樣,東拉西扯的,就是不敢往正題上說。
可這一世不一樣了。
她心裡急,可又捨不得打斷他。
就讓他這麼慢慢說,慢慢磨,
把那些東拉西扯的話都說完了,再說那句她想了兩輩子的話。
陳勃又說了幾句,說什麼她都沒聽清,光看他那紅透了的耳根了。
月光下那兩隻耳朵紅得發亮,跟點了燈似的。
他忽然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