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街道辦事處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白麗雅把六張房契揣進懷裡,貼著心口放好。
走了幾步,又掏出來看了一遍,再放回去,樂得壓不住嘴角。
六間房,現在是她的了,一共才花了三百八十七塊錢。
而據上一世的經驗,這些房子能漲到一千七八百萬。
街對面那個老太太還站在那兒,拎著個破籃子,瞅著她。
這回旁邊多了幾個人,都在瞅著她。
她聽見有人小聲嘀咕,
「就是那閨女,把那些破房子全買了。」
「買了?花多少錢?」
「聽說是三四百塊錢。」
「這麼多錢,我的老天爺,她哪來那麼多錢?」
「誰知道呢,興許是家裡有錢。」
「那也不該往這破地方扔啊,這不是糟踐錢嗎?」
「就是,這破地方,鳥都不拉屎,買它幹啥?」
「有錢燒的唄。」
白麗雅聽見了,嘴角彎了彎。
她沒解釋,也沒回頭,就那麼往前走著。
火車站前頭比汽車站那邊還破。
天快黑了,站台上稀稀拉拉幾個人,縮著脖子等車。
廣場上坑坑窪窪的,積著黑乎乎的雪水,踩一腳濺一褲腿泥。
幾間低矮的平房戳在那兒,牆皮剝落,窗戶上釘著木板,有的連門都沒了。
可白麗雅站在那兒,眼睛亮得嚇人。
她挨個看過去。
離火車站最近的那間,兩間,磚牆瓦頂,結實。站在門口,能看見進出站的旅客。
現在空著,門上掛著把銹鎖。
旁邊一間,小一點,一間半,門板還在。
再往東,三間連著的,窗戶都破了,用木板釘著。
她掏出本本,一間一間記下來。
記完了,她站在那兒,閉著眼,在腦子裡勾畫著將來的樣子。
幾年後,這兒會冒出無數小旅館、小飯館、小商店,擠得滿滿當當。
那些現在破破爛爛的房子,會變成搶手的門面,一房難求。
往東幾十米,將來是長途汽車站。往西,是農貿市場。
這兒會成為整個東紅市最熱鬧的地方。
她睜開眼,往站台上看。
那幾個人還縮在那兒等車。
其中一個年輕人,背著個破書包,臉凍得通紅,在那兒跺著腳。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那時候她也想考學。
想考出去,想去城裡,想過上好日子。
可她沒機會,沒本事,沒人幫。
只能在那個破院里,聽著外頭的風聲,做著永遠醒不來的夢。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張房契,又看了看站台上那個年輕人。
明年,高考就要恢復了。
她要去考。
考東海市的大學,去那個更大的城市。
到時候,這些房子租出去,每月有進項,她就能安心念書,不用為錢發愁。
等妹妹長大了,也能來這兒念書。
方紅月要是想考,也能來。
她們都能走出去,都能過上好日子,都能活成自己想活的樣子。
她把手揣進袖子里,往汽車站走。
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幾間破房子黑黢黢地戳在那兒,在夜色里啥也看不清。
可她看得清。
她看清了幾年後的樣子,看清了那些小旅館亮起的燈光,看清了來來往往的人群,看清了妹妹背著書包走進去的模樣。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夜風吹過來,有點冷。
可她心裡熱得很。
六間鋪子的房契揣在懷裡,白麗雅一連幾宿沒睡踏實。
不是睡不著,是捨不得睡。
一閉眼就是那些房子的樣子,它們在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她心裡發熱。
房子買好,第一件重要的是就是整修。
施工隊是街道辦事處幫忙介紹的,幾個四十來歲的瓦匠,幹活利索,話不多。
領頭的姓周,人實在,看了房子就報價,報價就開工。
白麗雅每天跟著跑,看著那些破房子一天一個樣。
牆補上了,窗戶安上了,門裝上了,屋頂的碎瓦換成了新的。
那些堆了幾年破爛的空屋子,一點點有了房子的樣子。
周師傅有回問她,
「姑娘,你這幾間房子,打算幹啥用?」
白麗雅笑了笑,沒全說。
「有的開飯館,有的干別的。」
周師傅點點頭,也沒多問。
可後來幹活更上心了,牆抹得溜平,窗戶安得嚴絲合縫,門裝上去推拉了好幾遍,生怕有一點不靈光。
他媳婦來送飯,瞅見白麗雅,悄悄問他,
「那閨女誰啊?你干這麼細?」
周師傅壓低聲音,
「不知道,可我看這姑娘不簡單。這些房子,將來准能出息。」
白麗雅在旁邊聽見了,嘴角彎了彎。
她沒解釋。
可她心裡清清楚楚,這些房子將來會出息成什麼樣。
那間四連間的,她打算開旅館。
這念頭不是憑空來的。
上一世,她聽人說過那些年的事——知青返城,一撥一撥的,從各地往回調。
有的是辦手續的,有的是等分配的,有的是沒地方去的。
火車站在哪兒,他們就擠在哪兒。
小旅館住不起,就在候車室蹲著,一蹲好幾天。
東紅市是個交通要道,南來北往的人都經過這兒。
將來知青返城潮一來,這兒會擠成什麼樣?她閉著眼都能想出來。
白麗雅蹲在那間四連間的鋪子里,拿根樹枝在地上划拉著。
「這兒,開個登記處。這兒,放幾張長凳,等人歇腳。這兒……」
她抬頭看了看房頂,又低頭算了一遍。
四間打通,能隔出八個小房間。
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暖壺,夠了。
價錢定低點,比招待所便宜,比沒地方住強。
再添幾間通鋪,更便宜,專給那些錢緊的。
返城知青,身上能有幾個錢?她太知道了。
可他們缺的不光是住的地方。
白麗雅想起上一世聽說的那些事。
知青返城,人生地不熟,兩眼一抹黑。
去哪辦手續?找誰開證明?哪兒有招工的?哪能落腳?
沒人告訴,沒人管,自己瞎撞。
她可以管。
她在那張草圖上又畫了一個圈。
旅館門口,設個服務台。
專門給返城知青幫忙——指路、跑腿、代辦手續、介紹臨時工。
不收錢也行,收點意思意思也行。
關鍵是,人來了,住下了,有難處了,能在這兒找著人問。
這事兒傳出去,那些知青能不來?
人來了,就不光是住店的事了,慢慢地,她這裡會有各地最鮮活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