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麗珍坐在那兒,筷子還舉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騰地跳下炕,沖著門口喊了一聲,
「媽,我不嫁人,我留在家裡給你養老,你別回苟家了!」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白麗珍攥緊拳頭,又喊了一遍,
「我說真的,我不嫁人,我養活你!」
趙樹芬轉身回來,換上一張鐵青的臉。
她盯著白麗珍,盯了好幾秒,忽然冷笑一聲。
「你不嫁人?」
白麗珍被她笑得錯愕地愣住了。
「你不嫁人,留在家裡幹啥?當老姑娘?
讓全村人戳我脊梁骨,說我養了個沒人要的丫頭片子?」
白麗珍的臉白了。
「你不嫁人,老了誰管你?你姐管你?她嫁了人管得著你?你
不嫁人,死了埋哪兒?祖墳都不讓你埋進去,凈說些廢話!」
白麗珍的眼眶紅了。
趙樹芬越說越來氣,聲音尖得能扎人,
「我養你一場,就指著你將來找個好人家,給我掙點臉面。
你不嫁人?你不嫁人我指望誰去?
指望你姐?她倒是能幹,可她姓白,不是我苟家的人!」
白麗珍的眼淚掉下來。
趙樹芬看著她那副樣子,臉上的表情更冷了,
「哭?哭有什麼用?
我告訴你,丫頭片子就是丫頭片子,念再多書,掙再多錢,到頭來也是別人家的人。
我就說你是喪門星,這麼大了,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門「哐」的一聲關上了。
腳步聲遠了。
白麗珍站在那兒,眼淚流得滿臉都是。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一聳一聳的,怎麼也忍不住。
白麗雅走過去,把妹妹攬進懷裡。
「姐……」
白麗珍把臉埋在她肩膀上,聲音悶悶的,
「為啥……為啥媽不相信我,她為啥一直看不上我……
就因為我是閨女,不是兒子,就不配她的喜歡嗎?」
白麗雅沒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白麗珍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
她從姐姐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臉上掛著淚。
「姐,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
「不是。」
白麗雅拉著她坐下,接過方紅月遞來的手巾,給她擦了擦臉。
「麗珍,你聽姐說。」
白麗珍點點頭。
白麗雅看著她那雙紅紅的眼睛,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酸澀。
這雙眼睛里,有委屈,有不甘,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是一個孩子對母親最原始的渴望。
渴望被看見,渴望被認可,渴望被愛。
可這份渴望,落在一個不配當媽的人手裡,就成了遞出去的刀子。
別人隨時可以拿起來,想什麼時候扎她,就什麼時候扎她。
「麗珍,你是不是一直想讓她認可你?」
白麗珍愣了愣,點點頭。
「你好好念書,是想讓她看著滿分的卷子能高興。
你鍛煉身體,多吃飯,長個子,是想讓她誇你長得好。
你說你不嫁人,是想讓她留下來。對不對?」
白麗珍的眼眶又紅了。
「可你想過沒有,你越想要她的認可,就越是把刀柄遞到她手裡。
她想扎你的時候,隨時可以拿起來扎一下。
你疼,你還得忍著,因為你怕她不高興。」
白麗珍愣住了。
白麗雅伸手,把妹妹的手攥住。
「麗珍,你記著。
咱們生在誰家,就像種子落在地里。
攤上肥田,是運氣;如果攤上薄田,也得認命。
但是認命不等於認輸。
無論在什麼環境之下,靠自己堅韌地活著,人生也會逐漸好起來。」
白麗珍看著她,問,
「姐,咱倆是落在薄田裡了,是嗎?」
白麗雅苦笑一下,
「咱倆是落在鹽鹼地了。
爹好,但是爹忙,照顧不到咱倆。
後來,他又沒了,陰陽兩隔,連爹都沒有了。
好在他給咱留了撫恤金,和每月的補助,咱得知道感恩。
媽對咱倆不好,繼父繼姐繼哥都很差勁,但咱改變不了別人,只能學著接受。
這就像有人天生白,有人天生胖,有人天生一身病,咱倆是天生六親緣淺。」
白麗雅的話說得低沉而哀傷,話一出口,她立刻意識到這話太消極,擔心影響了妹妹的心境,於是,馬上改口,
「珍兒,你放心,你的命好著呢,人都說傻人有傻福,越傻越有福,你有福著呢!」
白麗珍一琢磨,嗯?姐姐好像在取消她,
於是,立刻撲上去撓她的痒痒,
「哎呀,我聽出來了,你在說我傻!不許叫我傻珍兒,我要當聰明珍兒!」
姐妹倆撕瘋笑鬧,連著一旁的方紅月和方引娣都忍不住樂了,因趙樹芬到來的壓抑氣氛一掃而空。
四個人高高興興地吃完了飯。
這天晚上,白麗雅讓妹妹和自己睡,姐妹倆來了個睡前聊天。
「珍兒啊,別人罵你,是最不值得生氣的。
罵你,就是往你頭上扣屎盆子。
你不接、不往心裡擱,那盆子就掉地上摔碎了。
你要是當真、上火、憋屈,那就是你自己幫著人家糟踐自己。」
白麗珍咬著嘴唇思索著,索性翻身趴下,認真地跟姐姐說,
「姐,可我就想讓咱媽誇我一回,讓親媽認可也做錯了嘛?」
白麗雅嘆了口氣,回應道,
「被父母認可這件事,在你有了謀生能力之後,就無足輕重了。
你在學校,老師認可你,你能考上學。
你將來到單位,領導認可你,你能掙著錢。
你要是做買賣,顧客認可你,你能活得下去。
這些認可,才是實打實的。」
白麗珍咬著嘴唇,沒說話。
看妹妹仍然沒轉過彎來,白麗雅的聲音軟下來,
「你沒有媽的認可,可你有爹的。
爹活著的時候,最喜歡你。他抱著你,叫你珍丫頭,你還記不記得?」
白麗珍的忍不住眼圈紅了。
「爹沒了,你還有姐。」
白麗雅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姐供你念書,姐供你吃飯,姐供你長大。
你要幹啥,姐都支持你。
你不嫁人,姐養你。你嫁人,姐給你添妝。
你想考出去,姐陪你念書。你想留下來,咱倆一起過日子。」
白麗珍抬起頭,看著她。
「姐的話,你信不信?」
白麗珍使勁點頭。
她忽然撲進姐姐懷裡,把臉埋在姐姐肩膀上,兩條胳膊箍得緊緊的。
白麗雅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