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缺陽氣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白麗雅字數:2814更新時間:26/06/05 02:11:45

「啪!」


苟三利把碗往灶台上一頓,碗里的粥濺出來,灑了一灶台。


「你他爹的說話過腦子沒有?」


苟德鳳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見苟三利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那是你哥!坐牢是啥好事?


大眼窩頭?大眼窩頭是人吃的?你進去蹲兩天試試!」


苟德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苟張氏在旁邊一聲不吭,低著頭喝粥,連眼皮都沒抬。


苟三利喘了幾口粗氣,又把碗端起來,繼續喝。


屋裡又靜下來。


外頭的風還在刮,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灶膛里的火早就滅了,鍋里的粥也涼了。


苟德鳳把自己那半碗喝完,把碗往鍋里一撂,站起來往外走。


「去哪兒?」苟三利問。


「睡覺。」


她掀開門帘,進了裡屋。


苟三利坐在那兒,盯著鍋里那點粥底子,盯了好一會兒。


他瞅了一眼趙樹芬,嘴唇動了動,最終,又什麼都沒說。


可趙樹芬明白,苟三利的意思很清楚,讓她讓親閨女家裡要點錢糧。


可他不想去,他矮不下這個腰板,


也知道自己在繼女面前毫無力度,就想讓她這個親媽出馬。


這正暗合了趙樹芬的心思。


家裡日子過成這個樣子,肚子叫得比老鴰還響,她早就坐不住了。


她本以為白麗雅姐妹會顛顛兒地送上錢糧。


然後,她這個親媽再端端架子,藉機申斥她們幾句,給她們扣個不孝的帽子。


保准讓她們涕淚交流、恨不得磕頭如搗蒜。


可左等右盼,甚至打水時故意向村鄰放出話來,說自家日子過得有上頓沒下頓,


這些話音兒隨風飄散,村子里各個角落都知道了,卻落不到白麗雅耳朵里。


這天晌午,趙樹芬上門來了。


白麗雅剛把飯菜往桌子上端。


一大盆豬肉酸菜燉粉條,熱氣騰騰的,還有一盤炒雞蛋,黃澄澄的。


主食吃的是蒸得暄軟的玉米面發糕,比高粱米水飯、苞米麵糊塗粥好吃多了。


白麗雅一看趙樹芬,就感覺金燦燦的太陽沒那麼亮了。


她已經不怕她了。


但是看見她,心情就不好。


方紅月母女也坐在桌旁,白麗珍正在擺碗筷。


聽見動靜抬頭一看,屋裡的三個人都愣住了。


趙樹芬也愣住了,


她沒想到,她忍飢挨餓的時候,親閨女竟然請外人吃這麼好的飯菜。


一股火從腳底下躥上來,臉色當時就變了。


白麗雅默不作聲把菜擺上桌子。


炕桌邊的另外三個人看到趙樹芬臉凍得通紅,嘴唇發紫。


沒往裡走,眼睛卻直直地盯著桌上的飯菜,就趕緊招呼她上桌。


「樹芬妹子,給你筷子,快,趕緊上炕暖和暖和!」


方引娣把身子躲開,給趙樹芬留了個靠近炕頭熱乎的位置。


趙樹芬咽了咽口水,她是真饞肉了。


上回吃肉還是頭年冬天,村裡發的野豬肉。


一晃,已經好幾個月沒見到肉腥了。


但她一琢磨,家裡苟三利還餓著。


如果自己吃獨食,就真成了苟張氏口中的敗家精了。


她知道如今大閨女根本不買她的賬,特意調整了一下表情,擠出一個笑,


「麗雅,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你這邊寬裕,拿點錢糧給我……」


「不給。」


白麗雅打斷她,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趙樹芬的笑僵在臉上。


方紅月和方引娣母女都知道白麗雅的遭遇,沒敢相勸。


倒是趙樹芬被這兩個字激得來了脾氣,她雙手叉腰,怒目而視,


「姓白的,管你是多大的能耐,我可你親媽……」


「我知道你是我親媽。


或者更確切地說,你生下了我,就像母豬生下豬羔子,母牛生下牛犢子。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罵我不孝,讓村裡人人唾罵我。


想讓我把自己掙的錢,還有糧食,都給你們送去,讓你們吃飽喝好。


等你們吃喝得滿意了,可以賞賜我一個孝女的名聲,讓村裡人人誇我。


可我不高興這麼做,更不稀罕什麼孝不孝的。


那是你們的圈套,我再也不會掉進去。


況且,讓你們吃飽了,你們倒有了力氣和膽量,會跳著腳罵我折磨我。


我何苦往你們手裡遞刀子捅自己呢?」


白麗雅轉過身,走到桌邊,指著桌上的飯菜,


「你看見了嗎?酸菜燉粉條,炒雞蛋,大米飯。


我們有吃的,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和你分家以後,我和妹妹都長胖了,也長高了。


為什麼在你這個親媽的照顧下,我們反而又瘦又小,你心裡沒點數嗎?」


趙樹芬的眼睛又往桌上瞟了一眼,臉色頓時尷尬起來。


白麗雅繼續說,


「你要是想跟我們一起吃香喝辣,讓我們姐倆好吃好喝伺候你,


也不是沒可能,只是……」


趙樹芬愣住了,等著白麗雅說下文,


「條件就一個。」


白麗雅看著她,


「離婚。跟苟三利離了,回這個家來。


從此往後,你跟苟家一刀兩斷。」


趙樹芬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白麗珍在旁邊小聲說,


「媽,你回來吧,咱家現在可好了……」


「你懂個屁!」


趙樹芬忽然開口,把白麗珍嚇了一跳。


她看著白麗雅,臉上那點笑全沒了,表情里有譏諷,有固執,


「我早就說白志堅不是個聰明人,為了別人,倒把自己的命折騰沒了。


他留下的種也隨了他,一個個看著聰明,實際上凈冒傻氣。」


趙樹芬往前走了兩步,指著這屋子,


「你這屋子再好,也是丫頭片子住的。


你們姐倆再能幹,也是丫頭片子。


將來嫁了人,這屋子歸誰?這家業歸誰?」


白麗雅的眼皮跳了一下。


趙樹芬一字一句地說,


「這個家再好,也是缺陽氣。


沒有男丁,沒有傳宗接代的,沒有養老送終的。


將來你們嫁出去,這個家就散了。」


她說著,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笑,又苦又澀,還有點得意。


「苟家不一樣。


苟三利再沒用,那也是男人。


苟德東再不成器,那也是兒子。


有人頂門立戶,有人傳宗接代,有人將來給我養老送終。


這個家再窮,那是正經人家,有根有底。」


白麗雅站在那兒,聽著這些話,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可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點一點收緊。


趙樹芬還在說,


「丫頭片子,念再多書,掙再多錢,到頭來也是別人家的人。


我跟你回去?回去幹啥?回去看著你們嫁人?


跟你們倆過,等我死了,誰給我打靈頭幡,誰給我摔喪盆子?」


她說完,轉身就往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