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低溫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白麗雅字數:3041更新時間:26/06/05 02:11:44

白麗雅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門忽然被推開了。


方紅月站在門口,臉上還有淚痕。


她後頭站著方引娣,也是紅著眼圈。


「小雅,」


方紅月開口,聲音還有點抖,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跟你走。」


白麗雅看著她。


「我也要進城。」


方紅月往前站了一步,攥緊拳頭。


「我做頭飾能掙錢,我知道。


可我不想一輩子困在這個小村裡,


不想一輩子讓人指著脊梁骨說『那是武家攆出來的丫頭』。


在這兒,我永遠是那個可憐的方紅月,永遠是那個差點被糟蹋的方紅月,


永遠是那個『命不好』的方紅月。」


她喘了口氣。


「城裡沒有人認識我。城


里沒有人知道我從哪兒來,沒有人知道武家那堆爛事。


我可以是方紅月,就只是方紅月。


我可以憑手藝掙錢,租房子,過日子。


走在街上,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姑娘,不用低著頭,不用繞道走。」


她攥緊拳頭,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我想要那樣的日子。想要一個沒人知道我從哪兒來的地方,想要一個我能重新活一回的機會。」


方引娣在後頭抹眼淚,可她沒攔著閨女。


白麗雅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


她伸出手,方紅月一把握住。


兩隻手攥在一起,攥得緊緊的。


「咱一起走。」


白麗雅說,


「走出去,活成自己想活的樣子。」


1977年的冬天,整個利得縣都被凍透了。


村裡的狗都不愛出門,縮在窩裡把腦袋埋進肚子里。


尤其是過了大寒,天氣更是降到了零下四十度以下。


縣裡的通知是臘月初下來的,要做好防寒抗凍準備。


公社幹部騎著自行車挨村跑,車把上掛著鐵皮喇叭,進村就喊,


「各戶注意,這幾天別出門,牲口牽進屋裡!水缸包上草帘子!」


苟家窩棚的土路上,人踩出的腳印不一會兒就凍成硬疙瘩。


王老蔫早起倒尿盆,一瓢水潑出去,落地就凍成白花花一片冰碴子。


他縮著脖子往回跑,嘴裡罵,


「這他爹的,尿盆都不敢往外端了。」


朱衛東帶著幾個民兵挨家挨戶檢查。


窗戶紙破了的,當場拿舊報紙糊上,外頭再釘一層塑料布。


門縫漏風的,用苞米皮子搓成繩,塞得嚴嚴實實。


有那懶漢家的柴禾垛不夠燒,朱衛東二話不說,領著人從隊里柴禾堆勻出兩捆,


「記工分,開春還。」


村裡的老把式們自有祖傳的過冬智慧。


苟二能家的窗戶格外講究,雙層窗,裡層糊紙,外層釘塑料布,中間夾層塞滿了碎苞米瓤子。他說這是跟老輩人學的,


「苞米瓤子空心,隔風,比啥都強。」


窗戶底下還堆著一人高的雪,雪把窗檯埋了半截,屋裡卻不透一絲涼氣。


柴禾不夠燒的人家,也有法子。


把灶膛里的火炭扒出來,裝進破鐵盆里,端進屋就是「火盆」。


火盆邊能烤手,能燒水,還能埋幾個土豆、幾穗苞米,烤得外焦里軟,孩子們圍著火盆打鬧,屋裡熱氣騰騰的。


最冷那幾天,家家戶戶把豬圈裡墊上厚厚一層乾草,連雞都抱進屋了。


老孫頭家的老母豬帶著一窩崽,乾脆圈在灶間,跟人睡一個屋。


豬崽擠在母肚子底下,哼哼唧唧,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倒添了幾分活氣。


吃的更是講究。


酸菜缸用破棉被裹得嚴嚴實實,擱在屋裡最冷的角落,不結冰也焐不爛。


土豆、蘿蔔、白菜全塞地窖里,地窖口蓋著厚厚的苞米秸,上邊壓幾塊大石頭。


想吃的時候,掀開一角鑽進去,裡頭的溫度比外頭高十幾度,土豆凍不壞。


窖里還存著去年秋天收的南瓜、倭瓜,碼得整整齊齊,能吃到來年開春。


隊里的牲口棚那幾天加了火牆。


朱衛東帶著人用土坯砌了一堵牆,牆裡頭掏空,連著灶膛燒火,熱氣順著牆走,牲口棚里暖得能脫棉襖。


幾頭老牛卧在乾草上,嚼著苞米秸,慢悠悠的,比人還舒坦。


那個冬天冷是冷,可村裡沒凍死人,也沒凍死牲口。


大雪封了門,就挖個雪洞進出;水缸凍了,就化雪水煮飯;井台結了冰,就墊上爐灰渣子。


老輩人說,六幾年那回比這還冷,照樣過來了。


人活著,總得想法子。


白麗雅家的炕洞連著灶台,做飯的煙火在炕洞里拐三道彎才出去,是親爸白志堅建房子時,特意盤的「回龍炕」。


熱氣在炕裡頭轉得久,炕面熱得能烙餅。


她蹲在灶台前頭,一邊添柴一邊跟妹妹嘮嗑,


「傻珍兒,別怕,咱家這炕睡一宿腳底板都燙,


外頭下風刀霜劍都凍不著咱倆。」


白麗雅每天晚上把炕燒得滾熱。


後半夜如果炕涼了些,就灌熱水袋,姐倆的被窩可暖和了。


夜裡外頭風颳得鬼哭狼嚎的,屋裡偶爾飄進一絲涼氣,


可被窩裡熱得發燙,誰也不想動。


王大姑來串門,進門就搓手,


「這天,潑水成冰,吐口唾沫落地都摔八瓣。」


方紅月母女倆搬來跟她們一起住。


這次倒不是因為害怕武家父子,而是白麗雅拉著方紅月一起複習。


複習完倆人經常暢談到半夜。


聽白麗雅對未來的規劃,方紅月比聽人說評書都上癮。


她們這邊熱火朝天,可苟三利家的灶膛里,柴禾卻燒得吝嗇。


不是不想燒,是沒那麼多柴。


苟三利蹲在灶台前頭,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細柴,火苗舔了兩下,滅了。


他又塞一根,還是不行。


他罵了一句,乾脆不燒了,站起來拍拍屁股,往炕上一坐。


趙樹芬趕緊接過班,把爐膛的火燒得旺旺的。


苟張氏正往鍋里下苞米面。


火舌舔著鍋底兒,鍋里的水翻著花,


苞米面下去,攪一攪,加點鹽花,糊塗粥就煮好了。


只是粥稀得能照見人影,沒有菜,沒有油,連鹹菜疙瘩都剩不多了。


「吃飯了。」


苟張氏喊了一聲,沒人應。


她又喊了一聲,苟三利才從炕上磨蹭下來,走到灶間往鍋里瞅了一眼,臉立刻拉長了。


「又是這個?」


苟張氏沒吭聲。


苟三利拿起勺子,在鍋里攪了攪,撈了半天,撈出一塊沒化開的苞米麵疙瘩,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然後他端起碗,給自己盛了一碗,蹲在灶台邊上吸溜吸溜喝起來。


苟張氏又盛了兩碗,一碗給苟德鳳,一碗自己端著。


趙樹芬自己盛了一碗。


苟德鳳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她臉上已經沒了前些日子的紅潤,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也陷下去,瞅著跟換個人似的。


四個人圍在灶台邊上喝粥,誰也不說話。


外頭風颳得呼呼響,把窗戶紙吹得嘩啦啦的。


屋裡沒生火,冷氣從四面八方往裡鑽,喝一口粥得縮一下脖子。


苟德鳳喝完一碗,又去鍋里舀。


鍋里的粥已經見底了,她颳了半天,颳了小半碗,端回來接著喝。


苟三利瞥她一眼,沒吭聲。


苟德鳳喝著喝著,忽然冒出一句,


「幸虧我哥去坐牢了。


他要是在家,又得多一張嘴。這點粥夠誰喝的?


他坐牢倒好,好歹有大眼窩頭吃,餓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