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麗雅在炕上盤腿坐了半晌,把賬本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靈植園裡的人蔘又長了一茬,那幾株移栽的野生天麻已經能收了,
北五味子老藤已經掛果了,紅艷艷的一串串掛在藤上,跟過年掛的小燈籠似的。
她粗粗算了算,這批藥材要是全賣給公社醫藥站,按統購價,能進賬一百來塊。
她把賬本合上,又打開,又合上。
可她知道這批藥材值多少。
黑市價,是統購價的四五倍。
利得縣的機關報上登過她的照片,千人大會她上去講過話,認識她的人太多。
她不想讓人知道這批貨是從她手裡出去的。
她想起去年冬天去齊家窩棚,在集上聽人嘀咕過。
東邊有個地方,專門收這些山貨,價格開得高,不問來路,現錢結賬。
只是那地方亂,甚至有的外鄉人去了就再沒回來。
白麗雅把賬本往炕桌上一放,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
轉第三圈的時候,她停下來,嘴角彎了彎。
黑吃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
那雙手能遁影藏形,能界壁穿行,能一拳打斷腰粗的樹。
她倒想看看,誰能吃得了她。
黑市藏身在一個破廟後頭,地方隱蔽,人卻不少。
她擠進去,找了個角落蹲下,把包袱打開一角,露出裡頭幾根品相極好的人蔘。
沒一會兒就有人湊過來問價。
她開價高,那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掏了錢。
而預想中的意外並沒有發生。
最後,她把準備好的上品草藥換了五百塊錢。
捏著厚厚的鈔票,白麗雅喜滋滋地放進空間的錢夾。
正要打道回府,她突然在一個角落裡,發現有人交易布匹,
那布料的花色,她十分眼熟。
之前,苟四虎替苟長富去雙河賣布料。
因為錢被她吃掉,苟四虎懷疑老烏米耍詐,用磚頭砸得他頭破血流,被監管人員當場抓個正著。
那次他們交易的布料里就有幾匹煙灰色華達呢,和白麗雅上次見到的一模一樣。
那次雙河之行,她偷偷藏在馬車上,見過這種煙灰色的華達呢。
賣布人動作很快,她多看了兩眼,對方已經把布收起來,鑽進人群不見了。
黑市之行如此順利,白麗雅掙錢有癮,決定去雙河縣再碰碰運氣。
自從她舉報苟三利投機倒把,苟四虎賣布被一鍋端之後,
雙河方面已經加強了監管。
黑市挪了位置,白麗雅打聽了好幾個人才找對地方。
當她正和買主因為天麻討價還價時,突然發現一個壯漢走過來。
對方頭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額頭斜到太陽穴,疤口猙獰。
一看臉,這人見過,真是被苟四虎砸過的老烏米。
老烏米一現身,之前在東邊黑市見到的那個賣布的人又出現了。
穿著灰棉襖,擠到老烏米跟前,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白麗雅麻利地完成天麻的交易,悄悄跟了上去。
當她遁影藏形,跟蹤他們來到一處廢棄的民居,竟然還是賣煙灰色的華達呢。
白麗雅頓時意識到,這人來歷不簡單。
他怎麼能搞到這麼多市面上稀罕的布料。
苟長富之前搞的那批布料和這人有關係嗎?是苟長富關係網中的一員嗎?
白麗雅站起來,跟上去。
那人出了磨坊,七拐八繞,進了一條巷子。
巷子盡頭有個小院,他推門進去,門關上了。
白麗雅遁影藏形,隱身進屋。
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電燈,瓦數極小,一個土豆大的昏黃的燈泡,只夠照亮炕桌那一小片。
炕沿上坐著個人——和平公社供銷社一把手,盛天財。
白麗雅認得這張臉。
公社開大會的時候,這人坐在主席台上,端著搪瓷缸子喝茶,派頭十足。
此刻,這張臉白得嚇人,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跟幾天幾夜沒睡似的。
他跟前站著那個穿灰棉襖的男人,正把一沓錢往炕桌上放。
十塊的,五塊的,厚厚一摞。
盛天財沒伸手。
他就那麼盯著那沓錢,盯了好一會兒,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口唾沫。
「哥,貨全出了。」
灰棉襖壓低聲音,
「下回……」
「沒有下回了。」
灰棉襖愣住了。
盛天財抬起手,把那沓錢扒拉到跟前,手指頭碰著那些票子,又縮回去,像被燙了一下。
「外頭風聲不對。」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聲音里滲透著惶恐和虛怯,
「我這個位置,多少人眼紅,巴不得我出事。」
灰棉襖張了張嘴,
「哥,那……」
「你聽我說完。」
盛天財打斷他,抬起頭,眼睛里全是紅血絲,
「這些天我睡不著,一閉眼就夢見有人敲門。
再幹下去,早晚得進去。
你聽我的,千萬別和苟長富來往,以後也別去黑市了。
你們幾個都收斂點,衣服穿破點,別到處顯擺,現在得夾起尾巴做人。」
他頓了頓,忽然罵了一句,聲音壓著,可那股子恨意壓都壓不住,
「都他媽怪荀長林那個災星!」
灰棉襖愣了,
「荀書記?」
「不是他是誰?」
盛天財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我本來安安穩穩坐我這個位置,他非要把我拉下水。
今天讓我批這個條子,明天讓我調那個物資。
一會兒說『老盛你幫幫忙』,一會兒說『出了事有我兜著』……」
他一巴掌拍在炕桌上,把那沓錢震得一跳。
「他兜個屁!真出了事,第一個把我推出去頂罪!」
灰棉襖站在那兒,不敢吭聲。
盛天財喘著粗氣,盯著那沓錢,盯了半天,忽然一把抓起來,塞進灰棉襖懷裡。
「拿著。趕緊把手裡的存貨清一清,能清的清,能甩的甩。
往後這事,跟我沒關係,跟你也沒關係。」
灰棉襖捧著那沓錢,想說什麼。
盛天財已經站起來,背過身去,對著那堵牆。
「他荀長林想作死,讓他折騰去,老子不奉陪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
「你去吧。往後白天盡量別來找我。」
灰棉襖站了一會兒,把錢往懷裡一揣,轉身走了。
門開了又關上。
屋裡只剩盛天財一個人。
他站在那兒,對著那堵牆,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