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麗雅忽然想起那本陳勃送的毛選。
扉頁上有兩行描粗的字,那是兩輩子才等來的東西。
重生一世,有些東西,她等到了。
有些東西,永遠等不到。
可這不妨礙她替別人高興。
她輕輕別過臉去,穩了穩心緒,跑到櫃檯旁,又買了一模一樣的圍巾和手套,
「方嬸、紅月,這是我送你們倆的。
現在,你們娘倆都有圍巾,也都有手套了。這個冬天,不怕冷了!
快拿著,戴上!」
白麗雅又拍拍正在抹眼淚的方紅月的肩膀,
「紅月,往後,你們娘倆該買就買,該花就花。
咱們的頭飾已經打進百貨大樓了,以後,肯定能掙更多的錢。」
方紅月和方引娣忙不迭地點著頭,一把摟過白麗雅,緊緊抱了抱她。
白麗雅從市裡回來的時候,王大姑正在等她。
她一邊歸置從市裡帶回來的東西,一邊和王大姑嘮嗑。
王大姑撩開門帘,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往炕沿上一坐,把袋子往炕上一墩,長出一口氣,
「可累死我了。」
白麗雅給她倒了碗熱水,王大姑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抹嘴,這才開始說話。
「今天,我把上周收的草藥茶包都送出去了。
齊家窩棚那個大集,人真多。我擺了半天的攤,帶了二百八十包,全賣光了。」
她從懷裡掏出一沓錢,往炕上一放,
「這是這次的賬,你點點。」
白麗雅接過來,沒點,先給她把水續上,
「大姑,看來王老師這次給的配方還是很有效啊,大傢伙喝著反饋不錯。」
「是啊,這回的茶包都是暖身驅寒、潤肺止咳的。」
王大姑又喝了一口水,眼睛亮亮的,
「咱們這草藥茶包,名聲打出去了。
好幾個回頭客,說喝著好,又來買的。
還有一個老太太,說她多年的咳喘喝了舒服,非要認我當干閨女……」
她說著說著自己笑起來,笑夠了,忽然想起什麼,把炕上的布袋往白麗雅懷裡一塞。
「這個,給你和麗珍的。」
白麗雅低頭一看,布袋裡露出兩團毛茸茸的東西。
她拎出來一看,是兩頂貉皮帽子。
灰褐色的毛,又密又長,在燈光底下泛著光。
帽檐一圈毛茸茸的,絨厚得能把手陷進去。
翻過來看,裡頭是細絨襯裡,針腳密密匝匝,一看就是老手藝做的。
白麗雅愣住了。
「大姑,這是……」
「我在齊家窩棚的集上買的。」
王大姑把腿盤起來,臉上帶著點得意,
「有個老獵戶,打了貉子,自己硝的皮,做了幾頂帽子來賣。
最後兩頂讓我一眼瞅見了,趕緊搶下來。」
白麗雅把兩頂帽子翻來覆去地看,越看心裡越熱。
這麼好的帽子,一頂少說也得三十好幾。兩頂下來,怕是要六十多塊。
白麗雅聲音有點緊,
「這得多少錢?」
王大姑擺擺手,
「問那個幹啥,給你的你就拿著。」
「不行,姑,您得告訴我。」
王大姑看她一眼,知道瞞不過去,就說了,
「一頂二十八,兩頂五十五。
人家本來要三十塊,我跟他磨了半天,講到二十八。」
白麗雅心裡那個數字落地了,頓時感覺沉甸甸的。
五十五塊,花掉王大姑兩個月的工資。
白麗雅捧著那兩頂帽子,手指頭在那毛茸茸的帽檐上摩挲著,半天沒說話。
王大姑不是她親媽,她們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
可她就是惦記著白麗雅姐妹倆,賣個茶包都想著給她們帶東西。
王大姑正低頭喝茶,正捧著粗瓷碗,喝得滋溜滋溜的。
白麗雅看看她,心裡有股暖流在涌動。
雖然沒有親媽疼,但她身邊還是有很多溫暖環繞著她。
王大姑喝完水,把碗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拍拍屁股,
「行了,我回去了,你早點睡。」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小雅,別啥事都自己扛,有我在呢。」
說完,她一撩門帘,走了。
白麗雅抱著那頂帽子,坐在炕沿上,聽著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心裡卻熱熱的。
這個時節,苟家窩棚田裡的農活基本結束,
剩下的就是修理農具、修理牲口棚,給車把上纏上破棉套。
或者把秸稈搗碎了,給牛馬備齊草料。
各家各戶都忙著劈柴、處理秋菜。
家家院子里堆著小山似的白菜、蘿蔔。
女人領著全家,把菜一棵棵修整、晾曬,再碼進菜窖。
院子角上,凍梨、凍柿子掛在秫秸桿上,凍一凍,天越冷,果子越甜。
男人們則在瘋狂劈柴,一斧下去,木茬子飛濺,柴火堆得比牆高。
今兒個天氣晴好,太陽高高掛在天上。
方紅月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盆,盆里裝著剛洗好的衣裳。
她蹲在院子里晾衣裳,一件一件抖開,抻平,搭在繩子上。
動作利落得很,臉上帶著笑,嘴裡還哼著《南泥灣》。
晾完衣裳,她又進屋端出一盆切好的蘿蔔條,在院子里鋪開晾曬。
蘿蔔條白生生的,碼得整整齊齊,看著就乾淨。
「娘,晚上燉肉吃唄?」
方紅月喊了一嗓子。
方引娣正在院子里翻曬大蔥,笑了,
「燉啥肉?」
「就那塊五花,我昨兒個從集上買的,肥著呢。」
「行,燉上。」
娘倆說說笑笑,聲音隔著籬笆傳出來,清清楚楚地傳進武鐵栓父子的耳朵里。
他們沒劈柴,也沒處理秋菜,
父子四個像木頭樁子一樣,戳在村委會附近,眺望方引娣家的新房子。
目光越過苞米秸稈搭的籬笆帳子,正好能看到她們母女在院子里的動作。
聽到晚上要燉肉,武鐵栓喉嚨動了動,咽了口唾沫。
他身後站著老大、老二、老三。
老大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繩子上晾的衣裳。
棉襖、褲子、襪子,滿滿當當一繩,都是乾淨整齊的。
老二盯著院子里的蘿蔔條,咽口水的聲音比他爹還響。
老三年紀輕,不懂遮掩,眼珠子就黏在方紅月身上,看她忙進忙出,看她臉上的笑。
他們家有日子沒聽見笑了。
武鐵栓家的院子里,這會兒可沒這樣的光景。
他們回到家中,家裡灶冷鍋涼,早晨的碗還泡在餿水裡沒人刷。
老大的臟衣裳扔在炕角,堆了半個月,發出一股汗餿味。
老二的棉襖破了個洞,棉花往外翻,沒人給縫。
老三蹲在門檻上,餓得肚子咕咕叫,等了半天也沒人做飯。
「爹,咱啥時候吃飯?」
老三問。
武鐵栓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
老三癟癟嘴,沒敢吭聲,肚子又叫了一聲。
老大從屋裡晃出來,斜倚在門框上,拿根火柴棍剔牙——其實啥也沒吃,就是閑著難受。
老二蹲在牆根底下,抱著膝蓋發獃,眼睛木木的,不知道在想啥。
一家四口,誰也不理誰,院子里死氣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