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桂香靠在牆上,冷得直哆嗦。
她身上的棉襖留在屋裡,這會兒只穿著件薄夾襖,風從門縫往裡灌,凍得她直打哆嗦。
劉保山縮在另一間倉房裡,兩間倉房隔著並不厚的木板。
他的臉腫得看不清五官,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疼得他哼哼唧唧,一聲接一聲。
周圍太黑太冷了,石桂香本想哭嚎發泄,發現自己竟然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一張嘴,牙關先打架。
劉保山聽見另一間倉房裡,石桂香的呻吟低泣,便忍著痛,開口叫她,
「桂香,桂香?你咋樣?傷著哪兒了?」
聽著劉保山的聲音,石桂香心裡的委屈頓時有了去處,她埋怨他,聲音又尖又利,
「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今天來,能讓人堵著?」
劉保山不出聲了,他艱難地挪到中間的木板旁邊。
「你怪我?唉,是怪我……」
他聲音含糊,牙漏風,
「村裡剛開始分肉,按說他咋也要蹲半天。誰尋思他能回來這麼快,這事兒犯蹊蹺!」
石桂香怒道,
「不管蹊蹺不蹊蹺,反正就怪你,你像個野狗一樣急得不得了!」
劉保山噎住了,啞口無言。
石桂香尋思了一會兒,聲音裡帶了哭腔,
「況且,你也不能當著那麼多人面說是我勾引你。
你讓我以後咋在村裡做人?咱倆當初咋回事兒,你心裡沒點數嗎?」
劉保山急忙說道,
「我那是……為了保護你。如果告訴老苟,咱倆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他只會更惱怒,會把咱倆揍得更狠。只有咱倆互相攀咬,他才能……
我這麼做,也是為了吸引他的火力……」
劉保山嘴裡的黑洞還在往外滲血,疼得他齜牙咧嘴,說話斷斷續續。
「你想啊,他那拳頭多大勁兒,揍我臉上,牙都打沒了。要是揍你臉上,你那張臉還能要?」
石桂香愣了,她還真沒想過這層意思,
劉保山又說,
「我挨頓打沒事,皮糙肉厚的。你不一樣……」
石桂香心裡的氣消了大半,她也靠過來,隔著木板問他,
「保山,疼不?」
「廢話。」
石桂香忽然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石桂香先開口,
「咱們往後咋辦?這事兒一出,咱倆在村裡就抬不起頭了,得讓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你那會計肯定保不住了。苟長富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眼兒跟針鼻兒似的。」
劉保山還是沒吭聲。
「還有……」
石桂香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咱倆以後,怕是不能再見面了。」
劉保山動了動,
「那不行!」
石桂香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自己先開了口,
「要不咱跑吧。」
劉保山愣住了。
「跑?」
「跑!」
石桂香說,
「我娘家在東發那邊,有個遠房表舅。
之前來信說過,他們那邊林場缺人,去了能落腳。」
劉保山咽了口唾沫,覺得這主意很靠譜。
「剛才院子里的人說話,我都聽到了。苟長富被叫走喝酒了。
他今天晚上估計不能回來,就憋著壞,讓咱倆凍一晚上。
這正好是個機會,咱把值錢的東西一卷,趁天黑走。等他們發現,咱早跑遠了。」
劉保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石桂香以為他不想走,他才開口,
「好!那咱倆就跑。
這門鎖不住我,我有辦法出去。你等著,我馬上就能把你放出來。」
石桂香心裡一松。
劉保山撐著牆站起來,摸到門邊,從褲腰帶上掏出一截鐵絲,捅進鎖孔。
很快,鎖頭「咔噠」一聲開了。
劉保山出了倉房,又趕緊幫石桂香開鎖。
外頭靜悄悄的。
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兩人貓著腰,摸進屋裡。
石桂香讓劉保山幫她收拾衣服,她自己搜刮家裡值錢的東西。
她先摸到柜子邊,拉開抽屜,手伸進去一通划拉。
銀鐲子,在。銀耳環,也在。
她把東西往懷裡一揣,轉身又摸到炕席底下,那裡壓著十幾塊錢,還有糧票油票工業券,全被她塞進包袱。
家裡還有三十七個雞蛋,點一把柴禾,把雞蛋全煮了。
現在天氣冷,雞蛋不會壞,帶著在路上吃,能節省不少糧食。
柜子頂上還有幾瓶沒開封的高粱酒,拿走。
炕櫃里的槽子糕和爐果,拿走。
牆角的黃銅臉盆,沉甸甸的,她也拎起來掂了掂。銅的,能賣錢,拿走。
她推開苟賴牛那屋的門。
平時這屋都不讓她進,這回可得好好找找,有沒有什麼寶貝。
老頭子的屋一股霉味,炕上堆著幾摞發黃的線裝書,一碰直掉渣。
石桂香翻了兩下,什麼值錢的也沒翻著,氣得想罵人。
最後在枕頭底下摸出個煙袋鍋子,黃銅鑲銀的,掂著挺沉。她一把揣進懷裡。
劉保山在另一頭翻苟長富的柜子。
他把櫃門拉開,裡頭整整齊齊疊著幾件好衣裳。
一件藏青色的棉襖,厚的,苟長富過年才穿;一條新棉褲,還沒上過身。
劉保山二話不說,把自己身上那件沾了血的破棉襖扒下來,往地上一扔,套上苟長富那件藏青色的。
厚實,暖和,袖口還長出一截。
他又把那條棉褲也捲起來,夾在胳肢窩底下。
「快走。」
石桂香從苟賴牛屋裡出來,懷裡鼓鼓囊囊,手裡還拎著那個黃銅臉盆。
劉保山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說,
「這麼多東西,背著走太慢。」
石桂香一愣,
「那咋辦?」
「你在家裡等著,我回去取自行車。」
劉保山沒答話,推開門,貓著腰往外跑。
炕上放著四個大包袱,都是他們整理出來要帶走的東西。
石桂香又從裡屋翻出一小袋小米和幾斤白面,用細繩子紮緊袋口,帶走。
這麼多東西,即便有自行車也不好帶。
她想了想,找出幾個裝化肥的袋子,把包袱塞進袋子里。
她等著劉保山的時候,一照鏡子,簡直認不出自己。
頭髮蓬亂,眼泡浮腫,一側臉蛋高高腫起,心裡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苟長富這個老東西,佔了自己這麼多年的便宜,竟然還下這麼重的手!
自己不就是跟別人男人有一腿嘛,也沒耽誤伺候他,他怎麼就不能睜一眼閉一眼呢?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