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技術員開著農機又下鄉了,陳勃也到苟家窩棚幫忙秋收。
作為知識青年,一邊教學一邊參與勞動,是他應盡的使命。
這段時間,白麗雅也放了假,可她沒空和老朋友嘮嗑。
秋收假的熱鬧是屬於田野和打穀場的,而白麗雅的戰場,在狗頭嶺上。
節氣不等人,霜降前的這段日子,是許多草藥採收的黃金窗口。
柴胡的根莖正壯實,地榆的葉片將老未老,蒲公英的花序將散未散,還有車前草、益母草、艾蒿……
早了藥性不足,晚了精華流失,
必須卡准這短暫的時間,從山上搶出下半年的副業收入。
村裡的青壯年勞力都去田地里忙活了,白麗雅帶著王大姑和村裡的老弱婦孺上了山。
白麗雅是總指揮,更是行家裡手。
哪片陰坡的柴胡根鬚髮達,哪處向陽的地榆葉片肥厚,她心裡彷彿有張活地圖。
採回來的草藥經過晾曬、分揀、加工,就能變成錢。
白麗雅對錢上癮,樂此不疲。
自從解決了方紅月母女,她的空間多了靈植園。
王大姑採的那顆老山參已經被種進去了,她還需要更多寶貝填進去。
就在苟家窩棚為秋收忙得腳不沾地的同時,香油坨子生產隊也同樣沉浸在緊張勞碌中。
金黃的莊稼鋪滿田野,空氣里瀰漫著令人心安的穀物的芬芳和勞動的喧囂。
然而,在這片豐收圖景中,白麗雅的姥爺趙老蒯家格外不和諧。
矛盾的爆發,是一顆埋藏已久的悶雷。
導火索是家裡那幾間愈發顯得不夠住的土坯房。
白麗雅大舅趙守金家,統共三個閨女。
老大趙小菊十六了,老二趙小蘭十四,
都到了姑娘家知羞臊、講究個私人地界的年紀。
老三趙小蓮才八歲,還能跟著父母擠擠。
原先,他們夫妻帶著三個閨女,全擠在一鋪大炕上。
閨女漸大,實在不方便,大舅媽曹西梅就在炕中間壘了一道單磚的矮牆,算個隔斷。
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牆那頭翻個身,這頭都能聽見動靜。
曹西梅心裡早盤算好了。
家裡除了公婆住的正屋,就屬西頭那間屋子最寬敞。
雖然也舊,但好歹是個獨立的房間。
她想著,讓十六歲的小菊和十四歲的小蘭搬過去住。
姑娘家有個自己的小天地,說個私房話、換個衣裳都方便。
他們夫妻就帶著八歲的小蓮,還住現在這屋,
雖然擠點兒,但將就能行。
小姑子趙樹芳換到倆閨女住過的小單間。
當然,她承認,這也有催她嫁人的意思。
可小姑子趙樹芳炸了。
她今年二十六了,在村裡已是實打實的老姑娘。
她心氣高,尋常莊戶人家看不上,總覺得自己該配個吃商品糧的。
早些年處過一個知青,人家也想和她結婚,可在彩禮上發生了分歧。
趙樹芳堅持要三轉一響,那知青雖然來自城裡,卻也是普通人家。
實在拿不出來,又趕上知青回城,雙方就斷了。
小姑子分手,曹西梅比她本人還上火。
趙樹芳常年待在家裡,有爹娘寵著,哥嫂讓著,越發養得性子獨。
她一直住西屋那間房,覺得寬敞、亮堂、清靜,怎能讓給兩個侄女?
雙方誰也不肯退讓,幾句口角,爭鬥迅速升級。
趙樹芳是趙老蒯四十歲上才得的幺女,模樣又隨了他幾分,從小嘴甜,會撒嬌。
在趙老蒯心裡,這老閨女是心頭肉,眼珠子。
眼前就這麼個嬌滴滴的姑娘,雖說脾氣大了點,可那能怪她嗎?
還不是哥嫂不夠包容?
閨女這模樣,還識文斷字,將來准能攀上個好親事,他這當爹的臉上也有光。
所以,當曹西梅提出讓兩個閨女和小姑子換屋子時,趙老蒯眼皮都沒抬,
「小蘭她們有個地方躺就行了,折騰啥?
樹芳是沒出門子的姑娘,她住了這麼多年了,怎麼能把她趕出去。」
這話像一瓢涼水,把曹西梅澆了個透心涼。她爭辯道,
「爹!小菊小蘭都多大了?擠在一起像什麼話?
樹芳是姑娘,我家閨女就不是姑娘了?
再說了,老這麼住著,樹芳啥時候能嫁出去……」
「嫁不出去就讓樹芳一直住著!」
趙老蒯把煙袋鍋往炕沿上重重一磕,動了怒,
「這個家,我還當得了!就這麼定了!」
曹西梅心裡酸得很,平日里,但凡有點好吃的,趙老蒯總不忘給趙樹芳留一口。
家裡有什麼輕省活計,也多是趙樹芳的,兩個侄女小小年紀就得乾重活。
趙樹芳和侄女有爭執,趙老蒯多半是呵斥孫女不懂事,不讓著姑姑。
這次爭房子風波,徹底點燃了大舅媽心裡積攢多年的怨氣。
她早就對這個眼高手低、在家吃閑飯還諸多挑剔的小姑子不滿,
更對公公婆婆的偏袒心存芥蒂。
眼見閨女受委屈,丈夫趙守金又是個悶葫蘆不敢吱聲,
她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把手裡正在淘米的盆子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米粒和水濺得到處都是。
「這日子沒法過了!」
大舅媽一屁股坐在院當心,拍著大腿嚎啕起來,
「幹活的累死累活,閑在家裡的反倒成了精,欺負完老的欺負小的。
分家,今天必須分家,這秋收,誰愛去誰去!
趙守金,你也不準去,去了你就是窩囊廢,任由人騎在脖子上拉屎!」
她這一罷工,不僅自己撂了挑子,還死死拽住了丈夫趙守金。
趙守金蹲在牆角,抱著腦袋,滿臉愁苦,
看看暴怒的媳婦,又看看屋裡嘆氣的老爹和抹眼淚的老娘,
再瞅瞅叉著腰、滿臉不服的妹妹,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乾脆也縮著不動了。
趙樹芳見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嫂子這是拿秋收威脅全家呢。
「不去就不去!當誰稀罕,沒你們,地球還不轉了?」
她一甩手,也沖回自己那間屋子,「砰」地關上了門,明確表示罷工。
眨眼間,趙家三個頂事兒的勞動力全撂挑子了。
隊長在喇叭里喊破了嗓子催工,別家都是全家老小齊上陣,趙家卻突然空了一大塊。
趙老蒯老漢急得在院子里直轉磨,嘴角一夜之間起了一溜明晃晃的大燎泡。
他跺著腳罵兒子沒用,吼閨女不懂事,勸兒媳顧全大局,可哪邊都勸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