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看電影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白麗雅字數:3126更新時間:26/06/05 02:10:39

朱衛東為選電影的事犯了難,來找白麗雅商量。


他絮絮地念叨著,


「《地雷戰》、《地道戰》、《沙家浜》這類,大伙兒都能背出台詞了,沒必要再看一遍。


最好能提前看看公社文化站有沒有新片子,


如果有譯製片就更好了,就怕片子周轉不過來,輪不到咱這小生產隊。」


白麗雅聽著,心思卻飄遠了。


上一世,也是差不多這樣秋意剛起的時節。


她央求家裡好久,才得著機會,和同學一起去縣裡看電影。


那天放的,就是譯製片《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


電影院里人頭攢動,讓人喘不過氣來。


可當燈光暗下,銀幕亮起,異國的戰火與英雄故事撲面而來時,那種新奇與激動,至今難忘。


更難忘的是,電影剛開場,她們後排的座位一陣輕微騷動。


借著銀幕的反光,她竟看見了陳勃,他和幾個知青朋友一起來的。


陳勃跟人換了座,換到她旁邊。


她當即就緊張得面紅耳赤,心裡不停打鼓。


陳勃帶了一包瓜子,用一個舊紙盒裝著,放在兩人中間。


電影里,吉斯和米爾娜在危機四伏的薩拉熱窩街頭假裝路人,


指尖傳遞著情報,眼神交錯間是壓抑的深情與緊張。


她和陳勃,也不時探手去抓那盒瓜子。


黑暗裡,指尖偶爾碰到一起,帶著溫熱的觸感,


像細小的電流竄過,讓她面紅耳赤,心跳如擂鼓。


當看到吉斯為了掩護瓦爾特,被德軍重重包圍,毅然拉響手雷的剎那,電影院一片低呼。


米爾娜在遠處的窗口,眼睜睜看著愛人赴死,


那雙美麗眼睛里破碎的絕望,讓白麗雅鼻子發酸,喉嚨發緊。


就在這時,她冰涼的手忽然被一隻溫暖的手掌握住了。


是陳勃。


他握得很緊,眼睛望著銀幕,沉浸在劇情中的緊張與激動中。


銀幕上爆炸的火光映亮了他們交握的手。


高潮過後,兩人幾乎同時鬆開,各自縮回黑暗裡,假裝專註地看著銀幕。


她能感覺到自己臉頰滾燙,耳朵都在燒。


電影放映完,字幕剛開始滾動,她就慌慌張張地拉起戀戀不捨的同學逃離。


連回頭看一眼陳勃的勇氣都沒有。


後來無數個灰暗苦澀的日子裡,她總會反覆咀嚼這段短暫卻清晰的甜蜜。


心裡怪自己傻,怪自己膽小。


她怎麼就紅著臉跑了呢?


為什麼不問明白他的心意?


那次握手,是他情急之下無心之舉,還是心裡有情、故意為之?


即便結果不可改變,和他的交往,至少能讓她晦暗的人生多一抹色彩。


「白老師?白老師?」


朱衛東的聲音把白麗雅從回憶里拽了回來。


她定了定神,壓下心頭那點翻湧的澀意,語氣恢復平靜。


「朱隊長,選啥電影確實很重要,我去公社問問。」


朱衛東點了頭,


這樣的事情交給白麗雅去辦,他很放心。


「成,這事你去辦,跟公社放映隊聯繫好,挑個好片子。」


每三個月,公社文化站的電影膠片就要進行一次檢查修復、倒片通風。


白麗雅來到公社文化站時,趕得巧,有不少已經修復好的膠片等待流轉。


有南斯拉夫電影《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羅馬尼亞電影《沸騰的生活》,


有長影廠譯制的彩色電影《初春》,還有《南征北戰》,樣板戲《沙家浜》、《奇襲白虎團》……


白麗雅幾乎毫不猶豫地選了《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


請電影放映隊進村,第一筆錢就是膠片租賃費,


譯製片的租賃費要貴一些,要花六塊錢。


給放映員三塊錢補助,再管頓飯,就齊活了。


白麗雅很快辦好手續。


消息傳開,村裡熱鬧得頓時像過節一般。


孩子們最興奮,追著問放啥電影,是不是打仗的。


大人們嘴上不說,心裡也盼著,田裡地頭幹活時,多了些說笑的話題。


放電影那天,太陽剛落山,苟家窩棚打穀場就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兩根長竹竿挑起了雪白的幕布,放映機架在中央,發出輕微的聲響。


全村人早早吃了晚飯,扛著板凳、馬扎,背著軍用水壺,捧著瓜子、炒黃豆、苞米花,


揮舞著蒲扇,扶老攜幼,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黑壓壓坐了一大片。


聽到消息,附近村的人也趕過來湊熱鬧。


甚至還有零星從更遠的齊家窩棚以及其他公社的人來看電影。


白麗雅就在人群里發現了劉彩芹,


她鬢邊仍然戴著花,穿著紅色的襯衫。


見到白麗雅,她有點難為情,偏偏臉,縮到人群里去了。


苟三利也發現了她,欲言又止,


劉彩芹由兩三個人陪著,眼風都沒往他那裡掃一下。


白麗雅還見到了香油坨子村的劉衛紅,


她帶著弟弟劉衛星一起來的,拚命向白麗雅揮手。


白麗雅回家取了花種,那是她曾經許諾給劉彩芹的。


她什麼也沒說,遞過花種,淺淺地笑一笑就轉身走了。


白麗雅給劉衛紅塞了把糖果,讓她和弟弟邊看電影邊吃。


她自己的位置早就留好了。


左邊是陳勃,右邊是妹妹白麗珍。


聽說市重工業局有專家到訪,聞誠趕著回去做彙報了。


很好,可以消消停停重溫舊夢。


夏末的晚風吹散了白天的燥熱,打穀場上人聲鼎沸,


小孩們滋兒哇亂叫,蹦跳著在人群里竄來竄去,宣洩著興奮與激動。


白麗雅特意留心看了一眼,


苟三利和趙樹芬來了,連著消沉了一陣的苟德鳳也來了。


苟長富和他爹都沒來,但石桂香來了。


劉寶山坐她旁邊,兩人討論著什麼。


晚上七點,電影終於開場了,


燈一滅,一道雪亮的光柱從放映機里射出來,打在幕布上。


人群迅速安靜下來,只剩下機器輕微的嗡鳴。


電影正式開始前,放映的是一段有關玉米高產栽培的科教片。


白麗雅留意著陳勃的動靜。


見他掏出瓜子,竟然又是黑白花紋的瓜子,同樣用紙盒裝著的。


白麗雅不禁莞爾,時光洶湧,這個人卻連這樣微不足道的習慣,都保持著令她心顫的穩定。


陳勃把紙盒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輕輕推了推她,又指了指瓜子。


白麗雅猶豫了一下,還是收起準備好的山榛子,捏了幾粒瓜子在手尖上。


上一世,她和他抓瓜子的手,會時不時碰在一起。


演到高潮情節,他甚至還握了她的手。


那肌膚相親的溫熱觸感,是他們唯一的親密接觸。


這一世,雖然不在縣電影院,但……


她一次只拿三四粒瓜子,這樣就能名正言順地再次伸手過去。


用這頻繁的來往,編織一張捕捉偶然的網。


銀幕的光影在臉上明明滅滅,所有的台詞和情節都被白麗雅略過。


她心裡只剩下一個微小的、驚心動魄的、灼熱的渴望……


她真覺得自己瘋了,


這具身體還未迎來初潮,可棲息其中的靈魂卻已歷盡人間險惡,飽經四十多年的風霜。


然而,她望向前世的心上人,竟然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丫頭,去盼望一段遲到太久的初戀。


可不是嘛,白麗雅自嘲地笑了一下。


事實上,在愛這件事上,她的確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毛頭丫頭。


兩世為人,她或許在生存和鬥爭上更有智慧、更有經驗,


但在情愛這一頁,卻留下大片觸目驚心的荒蕪與空白。


唯有和陳勃的些許回憶,可以聊以慰藉。


終於,


她期待的事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