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太陽還毒著,一早一晚的風裡,卻已經能嗅出點兒早秋的涼意。
地里的活計一件趕著一件,
大豆要掐尖,土豆得起壟,
沉甸甸的高粱穗子得防著倒伏,還有那漚糞池子也得翻攪。
全村老少,但凡能動彈的,幾乎都撲在了田壟地頭,空氣里瀰漫著燥熱和泥土的氣息。
白麗雅瞅准了這個空當。
這天半晌,她挎上個小柳條筐,
裝作要摘點野菜或是撿些野果的樣子,從地里幹活的社員眼前走過。
她腳步輕快,一張臉清甜軟嫩,笑意嫣然,誰見了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隨口跟幾個相熟的嬸子揚聲說,
「我去狗頭嶺轉轉,聽說那邊的山丁子紅了、山葡萄也熟了。」
她說得自自然然,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附近幾壟地的人聽見,
包括那個正拄著鋤頭、眼神卻總往她這邊飄的苟棟棲。
苟棟棲一聽狗頭嶺,耳朵就豎起來了。
山上人少,清凈……
這可是難得能跟白麗雅單獨碰上的機會。
爸爸已經默許了,難道自己還不能爭點氣嗎?
眼看著白麗雅的身影往通向山腳的小路去了,
他頓時覺得手裡的鋤頭有千斤重,地里的活索然無味。
他心癢難耐,把鋤頭往地頭一扔,跟旁邊人說了一聲「上茅房」,
便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白麗雅眼角餘光瞥見那個鬼鬼祟祟跟上來的影子,心裡冷笑一聲,
故意放慢了些步子,以便他能跟上。
一路走走停停,東張西望,彷彿真在尋覓野菜野果。
越往山裡走,林木越密,人聲越遠,
最後,只剩下鳥鳴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白麗雅對這片山熟得很,
她記得前面向陽的陡坡附近,有好幾窩地雷蜂。
這蜂子個頭大,黑黃相間,毒性猛。
尤其到了八月末,蜂蛹將要成熟,護巢的勁兒最足,村裡的老把式都繞著走。
她引著苟棟棲,漸漸靠近那片區域。
耳邊有隱約的、低沉的嗡嗡聲,空氣里似乎有點躁動不安的氣息。
苟棟棲渾然不覺,他滿心滿眼都是遠處窈窕的身影。
腿腳不便,走得吃力,他流了不少汗。
可腦子裡閃過那些香艷的幻想,他便不覺得累了。
就在一處拐彎,幾塊嶙峋的山石遮擋視線的剎那,
白麗雅心念微動,凝神聚力,發動遁影藏形,
身形瞬間變得模糊透明,如同融化在斑駁的樹影和光線里。
緊跟其後的苟棟棲正費力地攀上一個小坡,
一抬頭,剛才還在眼前的白麗雅,竟然不見了。
他愣了一下,急忙緊走幾步,拐過山石,四處張望,
「白老師?白麗雅?雅雅?」
眼前是一片稍顯開闊的斜坡,坡上長著幾叢茂密的灌木。
除此之外,空無一人。
他漸漸靠近一叢荊棘,那裡有土灰色的、足有臉盆大小的蜂窩。
蜂窩表面孔洞密布,陽光照耀下,清晰可見裡面蠕動的蜂蛹,
低沉的嗡嗡聲正是從這裡發出,比剛才清晰了數倍。
苟棟棲還沒來得及細想那是什麼,只覺得那嗡嗡聲讓人心煩。
他正想再往前找找,
忽然,背後襲來一股無可抵禦的力量,重重砸在後心上。
「啊呀!」
苟棟棲一聲慘叫,本就瘸拐的下盤完全無法保持平衡,
整個人像段被砍倒的木頭,猛地向前撲出去,
不偏不倚,正對著那個碩大的蜂窩。
「噗嗤!」
他的上半身,連同揮舞著想保持平衡的手臂,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蜂窩上。
「轟……!」
那臉盆大的蜂窩猛地炸開,如同捅了閻王爺的油鍋。
剎那間,無數黑黃相間、個頭足有拇指大小的地雷蜂,如同一股憤怒的的黑色旋風,
傾巢而出,瞬間將苟棟棲徹底淹沒。
「啊……!!
救命!
啊!啊!啊!」
凄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猛地撕裂了山間的寂靜。
苟棟棲只覺得無數燒紅的鋼針同時扎進了頭皮、臉頰、脖子、手臂……
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膚,瞬間傳來密集的、灼燒般的劇痛。
他瘋狂地揮舞手臂拍打,在地上翻滾,
可那些暴怒的蜂群死死糾纏,前仆後繼地蜇刺,
嗡嗡聲和他凄厲的哀嚎混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不過幾分鐘,他的頭臉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
眼睛擠成了兩條縫,嘴唇外翻,裸露的皮膚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腫鼓包。
白麗雅的身影在不遠處的樹影后緩緩浮現,
冷眼看著地上那個翻滾嚎叫、迅速腫脹起來的人形,
只覺了了一樁心事,渾身輕鬆,無比痛快。
她輕輕拍了拍並無灰塵的衣角,轉身沿著另一條隱蔽的小徑,悄無聲息地下山去了。
陽光穿過樹葉,在她離開的路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
山裡凄厲的慘叫,到底還是驚動了人。
一個在遠處坡上挖草藥的老頭,聽著動靜不對,
循著聲,撥開荊棘棵子找過去,一看,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見苟棟棲躺在亂草石砬子邊上,整個人腫得已經看不出原樣。
頭臉像個發過了頭的紫黑色饅頭,露在外面的手脖子上密密麻麻全是黑紅鼓包,
有些地方都淌黃水了。
人早就沒聲了,只有出氣沒進氣。
老頭膽顫心驚,不敢耽擱,連滾帶爬下山,扯著嗓子喊人,
「不好了!
不好了!
來人哪!
苟家小子讓地雷蜂給圍了!」
地里瞬間炸了鍋。
苟長富、苟三利和幾個壯勞力扔下鋤頭就往山上跑,一群人七手八腳把苟棟棲抬下來。
那模樣,看得苟長富兩腿發軟、心頭髮怵。
一點沒敢耽擱,人直接被送到公社衛生院。
衛生院的大夫一瞅,直搖頭,
「這……這可咋整?
咱這兒就有點紅藥水、紫藥水,頂多有點安乃近、四環素。
這是蜂毒攻心,得用抗毒血清,是特效藥,咱沒有啊!」
公社也沒車,趕緊又往縣醫院送。
用的是生產隊的騾車,鋪上厚褥子,一路緊趕慢趕,顛簸得厲害。
苟長富的眼睛就沒離開過車上的人。
他一會兒伸手去探兒子的鼻息,手指抖得厲害。
一會兒又想去碰碰兒子腫得發亮的臉,
手伸到半空,看著那些可怖的鼓包和黃水,
又像被燙著似的縮回來,只敢虛虛地攏在被子邊。
嘴裡不住地念叨,
「鴉兒啊,挺住……爸在這兒呢……就到醫院了,就到了……」
天上有烏鴉飛過,苟長富跪在車板子上咣咣磕頭,
「老天爺,我就這一個兒子,你讓老鴰顯顯靈,救救我兒啊!」
苟三利跟在車另一側,眉頭鎖得緊緊的。
他既擔心堂侄的性命,心裡頭還懸著另一件事。
要是棟棲真有個三長兩短,他家德鳳的親事不僅徹底黃了,還得落個「晦氣」的名聲。
他看著苟長富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嘆口氣,啞著嗓子勸,
「長富哥,急也沒用,穩住神……鴉兒命硬,能挺過去。」
這話他說得自己都沒底氣。
眼睛瞥見苟棟棲那越來越不像人樣的臉,他心裡也直往下沉。
騾車過一個土坎,猛顛一下。
苟棟棲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痛苦的咕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