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誠一溜煙鑽進遮雨棚,不由分說擠到兩人中間。
棚內頓時逼仄起來。
三個人的氣息、體溫以及呼吸混雜在一起,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白麗雅甚至能聽見自己砰砰作響、有如擂鼓般的心跳。
二人世界微甜的、發酵般的曖昧,被闖入者攪得蕩然無存。
陳勃好脾氣地沖聞誠笑了笑,向旁邊讓了半步。
白麗雅則下意識皺緊眉頭,儘可能往旁邊躲了躲。
誰也沒有問他為何留下,
聞誠一邊抹掉臉上的雨水,一邊自問自答地打開話匣子,
「好傢夥,這雨真大呀,好像老天爺往下潑洗腳水。
我今天去公社修拖拉機了,拖拉機的油路有點問題,村裡沒有工具。
多虧農機站的師傅幫忙,折騰半天總算修好了,要不指定耽誤農活。」
看他們倆只是靜靜地,他頑皮一笑,
「哎,我招呼你們倆上車,你們倆怎麼不走啊?」
還是沒人說話,周圍只有雨聲。
他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地接了下去,
「唉,算了,這雨也太大了,前頭白茫茫一片,看不清道兒。
我也甭急著走了,在這兒避避更穩妥。萬一不小心撞了車,可就麻煩了。」
白麗雅心下無語,悄悄翻了他個白眼,心道,
這大雨滂沱,路上還能有什麼車?就算有,也就是馬車、驢車、騾車。
誰能那麼不長眼,撞到這鮮紅色的龐然大物上?
真是屎殼郎滾糞球——專撿熱乎湊。
聞誠絲毫沒覺出任何異樣,抹了把臉,目光落在白麗雅身上,毫不見外地開口,
「白麗雅同志,帶手絹了沒?這雨進我眼睛里了。」
白麗雅正望著棚外雨幕出神,被他這麼一叫,皺了皺眉,
不情不願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方素白手絹,拈著一角,遞過去。
「謝啦!」
聞誠卻像是完全沒察覺她的冷淡,接過來就往臉上胡亂抹了幾把。
動作大開大合,帶著肆意率性。
手絹很快被洇濕。
他非但沒立刻歸還,反而十分自然地順手一團,塞進上衣口袋。
白麗雅的眼睛微微睜大,盯著他鼓囊囊的口袋,一時語塞。
聞誠對上她錯愕的目光,咧開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裡閃著狡黠又明亮的光,
「都擦髒了,哪能這樣還你?等我洗乾淨再給你。」
他說得理直氣壯,絲毫沒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何唐突。
白麗雅一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只覺得一陣無語的鬱悶。
她不斷安撫自己,沒關係,沒關係,還有一個細節,還有對得上的希望……
就在三人無言佇立之際,
一個穿著油布雨衣、扛著鋤頭的老人匆匆走近,
看樣子是剛去疏通了壟溝里的雨水,鞋上、褲腳上都是泥巴。
他經過遮雨棚,似乎被棚下的人吸引,抬起頭瞥了一眼。
白麗雅的心,在那一刻,又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
上一世,一位路過的大爺看著她和陳勃,笑呵呵地說了一句「好般配的小兩口」,
陳勃沒有反駁,她也沒有辯解,兩人羞紅了臉,各自低下了頭。
那份曖昧的甜蜜,將心情推向頂點,讓她回味半生。
她幾乎是帶著一種近乎祈禱的心情,等待著那句熟悉的話,
希望命運賜予她重生后,在時間的岔路口,給她一點幸福的慰藉。
穿雨衣的老人頓住了,目光三人臉上轉了一圈,
看看並排而站的白麗雅和聞誠,又看看並肩而立的聞誠和陳勃,眼裡閃過一絲猶豫……
斟酌了一下,他咧開嘴,露出被旱煙熏黃的牙齒,朝著他們三個含糊地誇了一句,
「嗬,這大雨天的……好俊的年輕人!」
說完,他扛著鋤頭,又匆匆消失在雨幕里。
好俊的年輕人……
沒有外人誤會帶來的羞澀與狂喜,
期待已久的甜蜜頂點,最終消散在一句面目全非的評價里。
白麗雅滿心的期待碎成渣渣,剛才那一點曖昧好像是她自作多情,
看著另外兩人不以為意地熱聊,說什麼「拖拉機的軌鏈」、「老蘇式的油耗」,
白麗雅再沒耐心和他們空耗。
雨勢驟然減小,她舉著傘衝出去,完全不管身後兩人的呼喊和追趕。
今年,為了糧食增產,在朱衛東的帶領下,苟家窩棚種了春小麥和早熟穀子。
太陽火辣辣地炙烤大地,空氣里翻滾著莊稼成熟的喜悅和泥土蒸騰的氣息。
搶收搶種,是和老天爺搶時間。
割了麥子穀子,地不能閑著,
得趕緊翻整出來,撒下蘿蔔白菜籽,才能趕在下霜前再收一茬秋菜。
聞誠駕駛的拖拉機後面掛了割曬機,「突突」地轟鳴,
像一頭鐵獸,沿著筆直的壟溝向前推進。
所過之處,金黃的麥稈齊刷刷倒下,露出黑褐色的田壟。
朱衛東點了十幾個名手腳麻利的好把式,跟著拖拉機,捆紮麥子。
穀子地則是另一番景象。
穀子金貴,稈脆粒易落,得靠一彎一直的腰力收割,用不得那橫衝直撞的鐵牛。
全村能下地的人幾乎都在這片穀子地里了。
白麗雅頭戴草帽,脖子上搭著濕毛巾,手裡的鐮刀閃著白光。
熟練地抓住一把谷稈,貼地一劃,「唰」一聲輕響,金黃的谷穗便順從地倒在她懷裡。
陳勃就在她旁邊的壟溝,作為下鄉知青,他有義務參與村裡的勞動。
兩人一邊割地,一邊輕鬆地交談,無非是天氣、收成、捆紮穀子的手法等等。
但落在旁人眼裡,一對相貌出眾的年輕人並肩勞作,偶爾相視一笑的畫面,
便有了幾分說不出的默契與和諧。
這卻扎了某些人的眼。
苟德鳳原本在隔著十幾根壟的地方幹活,眼神卻時不時往這邊瞟。
陳勃看向白麗雅的目光,分外地軟,說話和和氣氣。
她原本一眼相中高大體面的聞誠,
可看到白麗雅和陳勃言笑晏晏,心裡的無名火蹭蹭往上冒。
酸氣裹著不甘翻湧,先前沒入眼的知青,此刻越看越俊,哪哪兒都好。
她恨不得衝上去,一腳踹開白麗雅,把知青哥摟在懷裡,當場拜堂。
苟德鳳把手裡的鐮刀往地上一扔,深一腳淺一腳跨過田壟,
徑直擠到白麗雅和陳勃中間的壟溝。
壓低聲音對白麗雅說,
「看著吧,很快,和陳知青在一起的人會是我。
你猜猜,是鐮刀快,還是人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