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陳勃。
這人是誰?
帶著草葉和塵土味兒,與記憶中那清冽的肥皂氣息截然不同。
許是因為最近吃得好。
白麗雅也沒有踉踉蹌蹌,似要摔倒。只是後退了兩步,根本無需誰來扶。
她看了看這張完全陌生的臉,有點生氣,心道,
這人誰呀?
從哪兒冒出來的?
這麼關鍵的時刻,他鑽出來幹嘛?
而對方此刻正微微挑眉看著她,似乎也有些意外。
如果是上一世,白麗雅一定尷尬得手足無措。
可畢竟現在十六歲的身體里,裝的是四十加的靈魂。
再說,對方又不是她的白月光,有什麼可羞澀忐忑的。
再再說,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
白麗雅的目光急切地越過陌生人的肩頭,向後面張望。
「陳勃呢?剛才還在這兒呢!」
她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這話有點冒失了。
陳勃今天才調來本地,她作為本校教師,沒道理提前知道他的名字。
果然,對面那陌生青年眉頭微皺了一下,
隨即,那點意外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好奇的、探究的神情。
他非但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向前略傾了身,
目光打量著她因緊張而泛紅的臉,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陳勃?你怎麼知道……他叫陳勃?」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嗓音低沉,說話慢悠悠的。
白麗雅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隨即審視地打量著對方,心裡略有不快。
這人到底是誰?
知道的話,就告訴我陳勃在哪;不知道,不回答就完了。
他倒好,反過來刨根問底兒。
理論上,難道不應該由我來盤問他,
哪來的陌生人?
怎麼混進學校的?
兩人四目相對,視線綳得緊緊的,目光里都藏著探究。
這時,一個清朗悅耳的聲音便從側後方傳來,
「誰找我?」
白麗雅的心猛地一跳,越過陌生人的肩頭,看向後面。
只見陳勃正從不遠處那棵大楊樹的樹蔭里走出來,步履從容,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陽光的光芒落在他身上,依舊記憶中濃眉大眼的模樣。
白麗雅一時…看呆了……
他來了,是他…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多少次夢中幻想的情景,此刻就在眼前,真真實實地發生了。
他看了一眼白麗雅,眼神禮貌而疏淡,帶著對陌生人標準的客氣。
隨即,他看向那個陌生的青年。
「聞誠,你也來啦?都處理好了?」
陳勃臉上的笑意瞬間熱絡起來,親熱地拍了拍那名叫聞誠的肩膀,
「是啊,沒什麼事,我四處逛逛。」
陳勃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聞誠身上,
兩人站在一處,自然地交談起來。
白麗雅僵在原地,像一株被烈日晒蔫巴的草。
滿腔的期待、緊張,還有那些深埋心底、翻湧了好幾天的柔情與悸動,
在全然無視她的熱絡交談中,瞬間啞火。
不對。
全都不對。
沒有意外的碰撞,
沒有軟彈溫熱的胸膛,
沒有散落的作業本,
沒有他身上的肥皂氣息,
沒有那句清朗入耳的「小心」,恰到好處的探手一扶。
更沒有他贈她糖果時那令人心尖發顫的觸碰。
巨大的失落冰水般澆透了白麗雅。
她甚至懷疑,難道是因為她沒有抱著那摞作業本?沒有撞到他身上?
命運的齒輪因此就錯開了微小的齒扣,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萬念俱灰。
白麗雅什麼心思都沒有了。
陳勃結束了短暫的寒暄。
他們一起看向她。
陳勃依然笑得無可挑剔,帶著純粹的疑惑,
「這位……同志,請問,我們見過嗎?剛才好像聽到,你在找我?」
聞誠站在他側後方半步,抱著手臂,目光在她和陳勃之間游移。
白麗雅看向陳勃,試圖捕捉他倆當年的熟稔和默契。
可他目光坦蕩,沒有一點分屬於他們心照不宣的痕迹。
白麗雅聲音有些乾澀,努力維持著平靜,
「我聽說,學校新來了位知青老師,叫陳勃。就想……打個招呼……」
陳勃瞭然地點點頭,介紹起自己,
「您也是學校老師吧?我是陳勃,今天剛報到,以後咱們互相幫助,互相學習。」
他詢問地看著她,顯然在等她的自我介紹。
沒等白麗雅回答,一旁沉默觀察的聞誠,向她走近了一步,
「我說同志,我這麼大個人戳在這兒,你明明先看到的是我,卻對著我喊他的名字?
這眼睛……是認準了人,還是認準了名字?」
白麗雅本來還在心裡瘋狂地組織語言,試圖編造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聽他說完,血都涼了。
對方臉上帶著玩味的笑,顯然不打算讓她輕易糊弄過去。
她能感覺到陳勃投來的目光,也帶上了幾分認真和疑惑。
這人他爹的到底是誰?
這問題叫我怎麼回答?
難道他知道我是重生的?難道他也重生了?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劃過。不過一瞬,她就拿定了主意。
這一世,不管對方是誰,別想像上一世那樣拿捏她。
白麗雅懶得再跟對方糾纏,冷冷一哼,撿起掉在地上的髮夾,轉身而去。
下午放學后,她被通知去教研室開會。
白麗雅一邊撣掉身上的粉筆灰,一邊推開教研室的門。
其他的老師都到了,陳校長正笑呵呵地站在前面,旁邊正是陳勃。
陳校長熱情地招手,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陳勃同志,新分配來咱們學校的知青老師。
經過學校研究決定,安排他負責初中戴帽班的數學和物理。
白老師,你是初中戴帽班的班主任,語文和歷史這塊,你還得繼續挑起來,」
陳勃禮貌地笑笑,沖白麗雅點了點頭,
「白老師,今後請多指教。」
白麗雅機械地點頭回應,
「陳老師你好,歡迎歡迎。」
上一世,他是老師,她是社員;這一世,她也成了老師。
因為開會耽擱了一會兒,妹妹還在教室里等她。
白麗雅抱著教案和需要批改的作業,帶著妹妹往校門外走。
她心裡還縈繞著陳勃的身影,低著頭,有點心不在焉。
剛走出校門,她就看見朱衛東正背著手站在路邊的樹下。
嗯?怪事兒,朱隊長怎麼在這兒?
白麗雅正想上前打個招呼。
可還沒等她開口,朱衛東迎上來,
「白老師,今天有車,跟我一起回去吧。」
白麗雅正想問,「什麼車,誰的車」。
就見朱衛東眼睛一亮,朝著她身後熱情地揮了揮手,
「哎,我是朱衛東,我在這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