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這天,學校休息。
白麗雅揣上蓋有生產隊紅章的「多種經營小組」證明,
又清點了一遍用牛皮紙分包好的頭飾樣品,帶著方引娣和方紅月去了縣城。
到了縣供銷社,白麗雅沒急著去找人,先在賣頭飾的百貨櫃檯前轉了一圈。
櫃檯里的東西乏善可陳,單調的黑色橡皮筋,紅色或綠色的塑料發圈,
最時髦的也不過是印著大花的有機玻璃發卡,款式老舊,美感不足。
幾個女顧客在櫃檯前看了看,搖搖頭又走了。
櫃檯后的女售貨員正無聊地織毛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白麗雅心中有底了。
她走上前,遞上手續,客氣地說,
「同志,您好。我們是和平公社苟家窩棚生產隊多種經營小組的,
想跟咱們供銷社談談,能不能代銷一些我們新做的頭飾。」
女售貨員撩起眼皮,見眼前站著兩個畏畏縮縮的農村婦女,
帶頭的是個挺精神的年輕姑娘,手裡抱著土布包。
她怒了,帶著慣常的倨傲,把手續隨手一摔,
「我們供銷社可是正經八百的國營單位,進貨都是上面統一調配的。
你們這些鄉下人,隨便弄點破爛兒,就想往國家櫃檯里塞?
肚臍眼兒放屁,你咋響(想)的?」
刻薄的話語,像冰水一樣潑過來。
旁邊幾個原本在挑選東西的顧客好奇地望過來,目光在她們之間逡巡。
有人露出同情,更多人則是事不關己的看熱鬧錶情。
方引娣的臉瞬間漲紅,手指緊緊揪著衣角,頭埋得更低。
方紅月咬住下唇,眼眶有些發酸。
她們預想過困難,卻沒料到,會遭到如此羞辱。
白麗雅根本沒生氣,她的聲音更清晰了,
「同志,你嘴皮子真利索,可惜沒用到正地方。
第一,供銷社既然是國營單位,櫃檯就該擺群眾喜歡的東西,
現在這些老樣式,大家愛買嗎?
第二,我們用的原料是縣化工廠生產的,
人家也是國營單位,比你這兒規模可大多了;第三,」
她轉向周圍越來越多的圍觀群眾,大聲說道,
「各位嬸子、大姐、妹妹們,大家來供銷社,
是不是也想挑點好看又實用的頭繩發卡,打扮打扮自己?
可大家看看,這櫃檯里,除了黑橡皮筋,就是這幾種老掉牙的樣子。
咱們婦女也能頂半邊天,難道就不配用點新鮮好看的?」
她的話說到了不少人心坎里,
尤其是一些年輕姑娘和小媳婦,眼中流露出贊同。
女售貨員臉色一變,
「你住嘴,你胡攪蠻纏,擾亂秩序!」
白麗雅不理會她,對方紅月點了點頭,
「紅月,打開!
讓咱縣城的姐妹們看看,咱們農村婦女的手,也能做出好東西。」
方紅月顫抖著手,解開一直緊抱的土布包袱。
當包袱皮徹底掀開,裡面用襯紙墊著的頭飾亮出來時,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緊接著,
「哇……!」
一片抑制不住的、充滿驚艷的驚呼聲。
那些櫃檯里對比之下更顯平庸乏味的商品,瞬間被遺忘了。
大家都被這些色彩絢麗、造型精巧的頭飾吸引住了。
瑩潤透亮如冰糖般的小星星發繩,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碎光彩;花瓣層疊的精緻小花發卡,嬌嫩得彷彿帶著露水;橘紅色「野菊花」鴨嘴夾,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還有點綴著嫩綠小葉片、或者嵌著磨得圓潤可愛小珠子的各式髮夾……
它們排列在一起,不像商品,倒像一小片被凝固的花園。
「快看那個紫色的花,跟真的一樣,比我結婚時戴的絹花還水靈!」
「那個帶小星星的頭繩,給我閨女紮上,肯定美死了!」
「我要那個鴨嘴夾!橘紅色那個,別跟我搶!」
「姑娘,這賣不賣?現在能買嗎?多少錢?」
人群轟地一下全涌了過來,瞬間將白麗雅三人圍得水泄不通。
先前那幾個失望離開的年輕姑娘沖在最前面,
眼睛死死盯著心儀的髮飾,生怕被別人買走。
先前還倨傲無比的女售貨員,此刻完全傻了眼,張著嘴,不知所措。
混亂中,一個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得到通知,急匆匆跑出來,
他狠狠瞪了那售貨員一眼,趕緊對白麗雅說,
「這位同志,我是供銷社的副主任,快,咱們到後面辦公室詳談。」
他的語氣急切而熱情,與之前的冷遇天差地別。
白麗雅護著樣品,在一片懇求聲中,安撫大家,
「大家別急,我們一定儘快和供銷社談好,讓大家買到好看的頭飾。」
說完,她在副主任的連連邀請和人群不舍的目光中,
帶著臉上激動得臉泛紅暈的方引娣和方紅月,昂首走進了辦公室。
利得縣國營供銷社的張副主任禮貌而熱絡。
他拿起幾枚發卡和發繩細看,滿臉喜色,問道,
「你們打算賣多少?可別漫天要價。」
來之前,白麗雅心中已然有了大致的定價,
「張主任,我建議頭繩八分一個,一字夾一毛五,鴨嘴夾三毛五。」
老張手指敲了敲桌面,
「三毛五?是不是太高了,普通發卡才賣八分。」
白麗雅自信地說,
「外頭顧客的反應,您也看到了。她們不是嫌貴,是嫌沒得選。
我們是手工一個一個做出來的,和那些模子壓出來、十年不變的貨,不是一個東西。
好比粗糧能飽肚,細糧更養人,各有各的價,也各有各的人要。」
張副主任沉吟著,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精緻的髮夾上。
他是老商業了,心裡也在算賬。
就算按三毛五賣,供銷社一成就收三分五,幾乎抵得上賣好幾個普通發卡的利潤。
而看剛才那架勢,這東西根本不愁賣。
他臉上的皺紋漸漸舒展開,
「行,就按你說的價試試。
不過,咱們要簽代銷協議,我們收一成的代銷費。」
「沒問題!」
白麗雅爽快答應。
貨品很快就被擺上櫃檯。
吵吵嚷嚷的人群,擠在櫃檯前,沒一會兒,就把所有髮飾買空了。
白麗雅剛走出供銷社,就被幾個心有不甘的婦女圍住了。
「姑娘,你們什麼時候再來賣髮夾?」
「那個帶小星星的頭繩,一定給我留兩根。」
「我下個月見家長,就想買個那樣的鴨嘴夾。」
……
白麗雅笑得開心極了,
「大家放心,供銷社已經答應代銷。
我們回去就加緊做,儘快送過來,大家多幫我們宣傳宣傳。」
圍著的人這才漸漸散去,嘴裡還念叨著,「可一定快點啊」。
從縣城回來的路上,白麗雅按耐不住興奮,計算著此行的收穫。
這次一共帶了八十個髮飾,總共賣了四十三塊七毛六分。
去掉供銷社的一成手續費,再去掉生產隊要抽走的兩成,到手一共三十塊六毛三分錢。
當然,這裡面還有買材料的成本。
當她告訴方紅月和方引娣,
「這一趟,你倆能賺四塊八毛錢。」
兩人都驚呆了,半晌沒說話。
四塊八毛錢?
方紅月的心撲通普通跳得很快,她激動地看看媽媽,方引娣眼圈都紅了,
這比她們預想的多太多了,夠武鐵栓在生產隊干半個月的了。
原來,她們不是廢物,她們的手,這麼「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