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麗雅和妹妹白麗珍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人群里。
她穿著白襯衫,綠軍褲,挎著軍綠色書包,身姿挺拔,一身的書卷氣。
趙樹芬看見女兒,氣焰矮了,又馬上邀功地說,
「大丫頭,你來得正好。
你看這個老婆子,偷你的東西。
我親眼看見從她兜里掉出來的,人贓俱獲。」
白麗雅將搶過來的那盒萬紫千紅潤膚脂,遞給王大姑,聲音也放柔和了,
「大姑,你別怕,冤枉你了。
這本來就是給你買的,快收好了。」
隨即,她轉身對著圍觀的鄉親說,
「這盒潤膚脂是我買的,花的工業券和三毛錢,是我自願送給王大姑的。」
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褒揚,
「王大姑幹活兒細緻,人又勤快本分,從不多拿多佔。
她手上磨得粗糙,我送她一盒潤膚脂,是感謝她,有什麼問題嗎?」
周圍議論的風向馬上變了。
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有的人點頭,都說,
王大姑雖然孤僻,不和人來往,但還沒偷過誰的東西。
趙樹芬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沒想到女兒會這麼不給面子,還反過來讚揚那老婆子。
她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你……你胡說!
你有錢燒的啊?
給一個外人買這麼金貴的東西?你親媽我手都爛了,你怎麼不管?」
她伸出手,展示著自己那雙紅腫裂口的手,試圖在控訴她「不孝」。
「外人?」
白麗雅嘴角翹起譏諷的弧度,她逼視著趙樹芬,
「你嘴裡的外人,會在下雨天,冒雨去學校接我,給我送傘。
外人知道我愛吃豆角,找人換了好幾個品種的豆角種子,栽在菜園裡,讓我吃個夠。
我們姐倆換下來的襯衫,一不留神,就被這個外人拿去洗得乾乾淨淨。
這個外人還幫我做家務,打理菜園,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而你呢?
你不是跟我要錢,就是訴苦,
要不然就打罵我和麗珍,說我們是不爭氣的東西。
我問你,誰才是真正的外人?」
白麗雅緩了緩,壓下喉頭的哽咽,
「你的確生了我和麗珍,名義上,是我們的親媽。
但你給過我們哪怕一點點的關心嗎?
沒有!
不僅沒關心我們,還和外人合起伙來,算計我們,使勁作賤我們。」
白麗雅說一句,趙樹芬的臉就灰敗一分。
她張口結舌,剛才亢奮地大罵,現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白麗雅心裡發了狠,她要讓這場「外人」與「親媽」的對比,更徹底,更刺眼,
更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她不是不孝順,而是不當血包、冤大頭。
正好有些東西要送給王大姑,索性,當著眾人送了,省得不懷好意的人找麻煩。
她回頭看看滿臉惶恐,眼圈泛紅,極力壓制情緒的王大姑,
從包里掏出一瓶汽水,舉過頭頂,向周圍的鄉親展示一番,塞進王大姑的兜里,
聲音清晰而堅定,含著噎人的勁道,
「我的東西,我想給誰,就給誰。
給王大姑,我高興,我樂意。
不就是一盒潤膚脂嗎?我還有更多東西要給她呢!」
周圍的議論聲嗡嗡地,
「哎呀,這丫頭真大方,八王寺汽水,一毛五一瓶呢!」
「我都捨不得買,王大姑真有口福!」
……
接著,白麗雅又從褲子口袋裡抓出一把糖果,塞進王大姑的兜里。
圍觀群眾看著真眼熱,
「白老師還給她糖,是奶糖,比水果糖貴不少呢!」
……
還沒完,白麗雅拿出一個髮夾,
酒紅色底色上有一朵立體的白色花朵,很美觀的款式。
向眾人展示一圈,別在了王大姑的頭髮上。
周圍議論的聲音更大了,像野蜂飛舞,
「哎呀媽呀,是有機玻璃的髮夾,這玩意兒得花工業券,可貴了!」
「人靠衣裳馬靠鞍,這髮夾一戴,人立馬不一樣了!」
「我也想去白老師家幹活兒!」
……
站在人群中心的王大姑驚慌不安,拚命推拒這些東西。
汽水燙手,糖果燙嘴,頭上的發卡更像是有千斤重。
她這輩子,何曾受過這樣的待遇?簡直折煞她了。
她慌得連連擺手,語無倫次,
「麗雅,白老師,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快拿回去,給你媽,給你媽……」
白麗雅使勁塞回去。
「大姑,你拿著,這是我們姐倆孝順你的!
不僅有這些東西,我還要給你做一身衣服,布都買回來了,就在我包里……」
說著,她開心地拍拍挎包,像個等待表揚的小孩兒。
王大姑的眼淚都要落下來了,嘴唇哆嗦著,
「白老師,我沒做啥。你這是……不用……」
白麗雅拍拍她的肩膀,環視著目光複雜的鄉親們,朗聲說道,
「孝順,不是對生我的人無條件的順從,而是對關愛我的人的真心回饋。
我白麗雅就認這個理,誰真心對我好,對我妹妹好,我就對誰好。
我的孝心,我的心意,只給值得給的人。」
說完,她不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幫王大姑端起裝草藥的笸籮,叫上妹妹,
「走,咱回家去。今天有不少事情要做呢。」
周圍的議論聲亂糟糟的,
有驚訝,有不解,有感慨,有贊同,有反對……各種情緒交織著。
但有一點是共同的,人們看向趙樹芬的目光,鄙夷多過同情。
趙樹芬徹底垮了。
她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踉蹌著後退,跌坐在濕漉漉的井台邊……
一進屋,王大姑就像被燙著似的,慌手慌腳地把東西放在桌上,
又哆嗦著去摸鬢邊的發卡。
那發卡別得牢,她手又抖,倒扯痛了幾根花白的頭髮。
「麗雅……丫頭……這不行,這真不行……」
她聲音哽咽,帶著惶恐不安,
「我一個孤老婆子,已經受你的恩了。
咋能要你這些……你快拿回去,給誰都行。」
說到最後,她幾乎是在哀求了,
彷彿桌上那些東西是燒紅的炭,碰一下都會燙壞她的良心。
白麗雅沒有立刻說話,她先給妹妹使了個眼色,白麗珍起身去倒了杯水。
白麗雅把水遞給王大姑,聲音平靜,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您聽我說。
東西,是我自願給的。話,是我自願說的。
不是因為今天在井台跟我媽置氣,才故意這麼做。是因為您值得。」
王大姑搖著頭拒絕,
白麗雅伸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臂,
「您對我們姐倆的好,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件兩件事。
人心都是肉長的,誰真心對我好,一點一滴,我都感覺到。」
王大姑的眼淚一下湧出來,
這次不僅僅是惶恐,更多的是一種被理解、被珍視的酸楚和感動。
她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白麗雅也有些動情,
「我今天這麼做,也不僅僅是為了報答您,或者氣我媽。
我是真的有件要緊的事,想託付給您,需要您幫我。」
王大姑愣住了,淚眼朦朧地看著白麗雅,
「我?我一個老婆子……能幫你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