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三利面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像被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臉上火辣辣的。
他看看手足無措的趙樹芬,指著白麗雅,
「你……你……」了半天,卻一句完整的話也擠不出來。
按照白麗雅的說法,他要是想住這紅磚大瓦房,就得當贅婿。
他再蠢,也知道「入贅」、「拉幫套」在鄉下意味著什麼。
那是要矮人一頭,看老婆孩子臉色,甚至兒女可能改姓的。
這輩子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讓他家裡家外洗衣做飯伺候人?還不如殺了他痛快些。
苟三利正又羞又惱,不知如何下台,苟張氏一把將他扯到一邊,
「傻兒子,分家就分家,至少趙樹芬手裡那二百塊錢,攥在咱手裡了。
趙樹芬是那倆死丫頭的親媽,她就是捏在咱們手裡的人質。
等這錢花完了,咱就以趙樹芬的名義,跟她要這要那。哪有閨女跟媽硬到底的。」
苟三利聽著,眼睛亮了,
「媽,你是說……」
苟張氏不耐煩地打斷,
「咱們回老宅,雖然破點,但自在。
把趙樹芬攥緊了,以後有的是機會從白麗雅身上薅羊毛。
她現在不是能耐嗎?等她親媽成了咱們手裡的人質,我看她還怎麼蹦躂!」
苟三利連連點頭,
「對對對!
只要捏住了趙樹芬,不怕白麗雅不聽話,嘿嘿……」
兩人嘀咕完,苟三利直接對朱衛東嚷道,
「我苟三利頂天立地,不是那吃軟飯的,既然白麗雅把話說到這份上,那就分家吧。
我們老苟家有地方住,分完家我們就搬。
朱隊長,趕緊寫分家文書,這地方,我一分鐘都不想呆了。」
白麗雅冷眼看著他表演,對他心裡那點小九九洞若觀火。
她清楚苟家人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打著趙樹芬的名義來拿捏她。
哼,想放長線釣大魚,也得看看釣竿在誰手裡頭。
「好!」
白麗雅毫不拖泥帶水,
「既然你們自願放棄這房子的居住權,那就請朱隊長在分家文書上寫清楚。
此處房產歸白麗雅、白麗珍姐妹所有,與趙樹芬及其再婚配偶苟三利無關,後者自願放棄一切居住及產權主張。自此另覓居所,立字為據。」
她的話很嚴密,堵死了任何日後反悔的借口。
朱衛東點點頭,刷刷寫下這條,又問,
「除了房子和土地,還有禽畜、農具啥的,你們想咋分,都說說自己的主張?」
輪到最敏感的錢款和實物分割時,苟三利眼冒精光,
他搶先開口,聲音又急又尖利,
「白麗雅,白老師,你沒忘了吧,當初,你可是當著全村人的面,給你媽徵婚。
承諾每月給十五塊家用,管養老送終。現在你娘跟我結了婚,你說話得算數。
這每月的十五塊,你什麼時候給?」
白麗雅早料到他這一手,聞言不慌不忙,
「苟三利,我看你記性不太好,或者,是選擇性耳聾。
我當初承諾每月十五塊、養老送終,前提是什麼?
是為我媽尋一位品行端正、年齡相當、勤勞善良的老伴。
你剛從局子里被放出來,品行端不端正,自己心裡沒數嗎?
說著,白麗雅沖周圍的鄉親們一抱拳,
「各位叔伯嬸娘,他在咱村名聲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如果他人品正,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就算我沒這份工資,挖地三尺我也會供養他。
可他如果帶著全家上門強佔吃喝,空手套白狼,想靠一張結婚證不勞而獲,那是做夢!」
「好!」
「說得好!」
「嘩啦啦……!」
周圍的村鄰紛紛叫好、鼓掌。
「你!」
苟三利臉漲成紫茄子色。
白麗雅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你不是那樣的人,那份承諾自然失效。
我還想問你呢,作為繼父,你是不是也該對我妹妹盡一份撫養責任?
她還在上學,衣食住行、學費書本都要用錢。
既然要算錢,咱們一併算清楚。你們打算每月出多少錢,來養我妹妹?」
這一下直接戳中了苟三利的死穴。
他頓時噎住,眼神躲閃,支吾著,
「她……她有那個津貼……」
白麗雅緊逼不舍,
「烈士子女津貼,是國家給我妹妹的撫養補助,專款專用,不是你們逃避撫養責任的理由。
按你的邏輯,成了一家人就該出錢。
那好,你們先表個態,每月準備給麗珍多少生活費?
咱們當著朱隊長和鄉親們的面,立個字據。」
苟三利和苟張氏面面相覷,趙樹芬也縮著脖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讓他們往外掏錢?比割肉還疼。
圍觀的鄉親中已經有人發出低低的嗤笑聲。
朱衛東適時咳了一聲,高聲說道,
「既然你們不願意出錢,也別管白老師要錢了。
麗珍的撫養以津貼為主,不足部分,由白老師補足。
眼下分家,就說眼前現存的財物。」
他定了調子,轉向分其他財物,
「房子歸麗雅姐妹,這沒爭議了。
傢具、農具、豬雞這些,你們兩邊商量,儘快定下來。」
苟三利眼看每月十五塊的算計落空,又把主意打到了實物上。
他盤算著,豬和雞是活錢,農具也能賣點錢,傢具雖然笨重但有些料子不錯。
他正要開口搶奪,白麗雅卻出乎意料地先說話了。
「朱隊長,既然我媽要去過新日子,我這個做女兒的,也不能太讓她為難。
這樣吧。」
她指了指屋裡的箱櫃桌椅,
「這些傢具,大部分是我爸當年一點點置辦下的,留給我和麗珍,也是個念想。」
接著,她指向豬圈和雞窩,又指了指牆角堆著的鋤頭、鎬頭、鐵鍬等農具,
「這四頭豬,十二隻雞,還有這些農具,都給我媽。」
此言一出,不僅苟三利愣住了,連圍觀的鄰居們都有些意外。
豬和雞在農村重要得很,農具也是過日子必需品。
白麗雅這相當於把眼下最能生錢、最實用的東西,都給了她媽帶走。
這閨女,嘴上是厲害,可心裡還是疼人的,這是把值錢東西都緊著親媽了啊。
「白老師是好人……唉,就是嘴硬心軟。」
「可不是,豬啊雞啊都給了,這得多大度?」
「趙樹芬真是……不知道惜福啊!」
鄰居們的議論風向頓時變了,都覺得白麗雅雖然態度強硬,但在財物上對親媽是仁至義盡。
苟三利迅速在心裡撥開了算盤,
傢具笨重不好搬,家裡也沒地方放。
豬和雞可是活錢,農具也有用。
他生怕白麗雅反悔,趕緊接過話頭,語氣都誠懇了不少。
「啊……這個,麗雅說得也有道理。樹芬過去,確實需要這些。
行,就按你說的,豬、雞、農具我們帶走。
傢具……你們姐妹留著用也好。」
他心裡樂開了花,覺得自己佔了大便宜。
趙樹芬也有些動容,看著女兒,嘴唇翕動,想說點什麼。
白麗雅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
她轉向朱衛東,
「朱隊長,那就這麼定了。請您寫進文書吧。
以後,我們姐倆,和他們夫妻,橋歸橋,路歸路。」
「好。」
既然白麗雅做出了實質性讓步,朱衛東便提筆刷刷寫了下來。
苟三利按手印時,手指都興奮得微微發抖。
他覺得白麗雅其實好拿捏,割捨不了母女親情,讓出了最大的實惠。
他卻沒看到,白麗雅按完手印,嘴角那抹轉瞬即逝的冷笑。
於是,在朱衛東的主持下,分家文書最終敲定,
房產歸白麗雅姐妹,趙樹芬、苟三利自願搬離,回苟家老宅。
四隻豬、十二生蛋母雞,以及所有農具,歸趙樹芬。
白麗珍由白麗雅撫養,烈士津貼不足的部分,由白麗雅補足。
趙樹芬年老后,由白麗雅姐妹主要負責贍養,費用直接用於趙樹芬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