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麗雅在青園小學任教后,徹底擺脫了下地幹活的日子。
每天穿著乾淨整齊的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全身上下透著一股清爽的書卷氣。
路上遇到的鄉親,都會主動停下腳步,客氣地招呼一聲「小白老師」。
還有不少人家暗戳戳通過趙樹芬遞話,想要給她介紹條件不錯的對象。
重生兩月余,白麗雅已經從無人在意的懦弱面瓜,搖身變成腰桿挺直的公家人。
可這卻讓趙樹芬頗感失意。
她當初是死活不同意她考教師的,可她偏偏去考了,還考上了。
這個女兒讓她生氣、讓她丟臉,壞了她的好事,還讓她下不來台。
但如今,大家高看的,偏偏就是這個「忤逆」的女兒。
每一次村鄰對白麗雅的稱許,落在趙樹芬耳朵里,都像一記耳光,諷刺她這個母親的失敗和無能。
尤其是被女兒撞破自己和苟三利那檔子事兒后,她更覺在閨女面前矮了一頭。
這天是休息日,白麗雅一早起來做好了飯菜,叫母親和妹妹吃飯。
可趙樹芬就是不起來,扯過被子蒙住頭,嘴裡「哎呦、哎呦」地哼唧。
先說是心口疼,又說是後背疼,渾身不得勁,得要人跟前伺候著。
慌得白麗珍一會兒端水,一會兒捶背,緊張地照應著。
白麗雅冷眼一瞧,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這媽又犯彆扭,變著法兒找存在感。
她拽過妹妹,姐倆把飯吃完了。
這時,院門外來了動靜。
王大姑挎著個土籃子進來了。
王大姑在苟家窩棚是個特殊的存在,據說,她是早年逃荒過來。
她沒兒沒女,是個黑戶,為了糊口,在山腳下開墾了幾小塊地,種些玉米、高粱。
她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橫生,愛穿一身打補丁的黑衣服。
她獨來獨往,有時又哭又笑、自言自語,沒人敢接近她。
有頑皮的小孩往她身上扔石子,或者罵她笑話她,她能堵住人家家門罵上三天三夜。
村裡沒人知道她的年齡和名字,當面叫一聲「王大姑」,背後都叫她「山老鴰」。
白麗雅記得,上一世,王大姑曾經給她塞過玉米,
還堵著她,說些「你給我當閨女吧」、「小閨女不許嫁人」的瘋話。
當時,白麗雅害怕她癲狂的瘋狀,一溜煙就跑了。
隔世再見,她應該沒有惡意,也不算壞人。
見有人來,趙樹芬更起勁了,哎呦哎呦叫個不停,把白麗珍支使得像陀螺一樣。
王大姑的目光在趙樹芬身上流連,和白麗雅目光一對,立刻心領神會,緩緩說道,
「小白老師,俺娘家以前傳下個土法子,能治你媽這病。
用最大號的縫衣針,把針尖燒紅,在白酒里過一下,扎人中七下,病准能好。」
白麗雅撲哧一下,差點沒樂出來聲,心道,
這位王大姑竟然是個明白人。
她找來家裡的縫衣針,遞給王大姑,又讓妹妹點燃蠟燭。
眼瞅著針尖在蠟燭火苗里,越燒越紅,
趙樹芬嚇得哼唧聲都停了。
王大姑一手捏著針,另一手去扒趙樹芬的被子,
「麗雅她媽,你別怕,扎一下人中,通竅。你忍著點,一會兒病就好了」,
說著,針尖沖她鼻子底下就扎過來。
「哎呀媽呀!」
趙樹芬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裝病,一骨碌從炕上坐起來,
「這法子是好,我,我……我好像好多了!」
王大姑朝白麗雅遞了個眼神,白麗雅憋著笑沒樂出聲。
白麗珍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趙樹芬是裝病,氣得狠狠瞪了她一眼,出門玩兒去了。
王大姑放下針,吹滅蠟燭,嘆了口氣,
「麗雅她媽,不是我說你。你有福不會享啊!
看看你這倆閨女,大丫當了老師,小丫也懂事。
你還有啥不知足的,非得折騰自個兒,折騰孩子?」
她頓了頓,看了看白麗雅,眼裡露出真切的羨慕和掩飾不住的落寞,
「你是不知道,俺多想有個閨女……」
說著,眼神不聚焦了,直勾勾地盯著地上,整個人渾渾噩噩的。
白麗雅趕緊上前,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柔聲問她,
「王大姑,你少有登門。這次來,有什麼事?如果是我可以幫忙的,您儘管開口。」
王大姑這才醒轉過來,有些局促地說,
「小白老師,我……我還有個事,想求你。」
說著,把自己帶來的土籃子,遞過來,
「小白老師,我聽說你在公社考了第一名,去學校教書,是文化人。」
我這輩子大字不識一個,吃了太多沒有文化的虧,可我不想埋進土裡還是個睜眼瞎。
這是我攢的五個野鴨蛋,你能不能教我五個字?」
白麗雅掀開土籃子上的苫布,裡面果然有五個淡青色的野鴨蛋。
王大姑幾乎是懇求地說,
「我活了大半輩子,最喜歡一句老話,『人窮志不短』。
我……我想讓你教我這五個字。」
白麗雅不禁問道,
「王大姑,你為什麼單單要學這五個字呢?」
王大姑渾濁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自小爹媽沒教我識字,但教我自食其力,守住本分。
人活著,脊樑得挺直嘍,不能小瞧自個兒,就得信自己,靠自己,自己才是真靠山。
這麼多年,我就是靠這五個字挺過來的。這五個字,就是心頭的燈。」
屋裡靜了一瞬。
白麗雅看了看傻愣愣的趙樹芬,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衰老貧弱的女人,
心頭一熱,鼻子發酸,她仰頭眨眨眼,忍下眼底的淚意,把王大姑領到了西屋。
白麗雅拿出嶄新的本子,就著炕桌,認認真真、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五個方正有力的大字,
人窮志不短。
她寫得很慢,力求每一筆都清晰工整。
寫完后,吹了吹紙上的鉛灰,把鉛筆遞給王大姑,
「看到我握筆的姿勢了嗎?你拿著筆,咱們先學第一個字,一撇一捺,寫個『人』。」
王大姑小心翼翼地接過筆,像接過什麼珍貴的寶物那樣虔誠。
生疏地握著鉛筆,在本子的方格里,寫下人生第一個字。
王大姑學得很慢,五個字,白麗雅足足教了一個小時。
臨走時,白麗雅把本子、筆、橡皮,以及那五個野鴨蛋塞給王大姑。
王大姑不肯收,過意不去地說,
「白老師,我不能要。咱們非親非故的,你教我,還搭上本子、筆……」
白麗雅鄭重其事地說,
「王大姑,你要讓我教你,就得聽我的。
這野鴨蛋你拿回去,自己吃。吃了有營養的東西,記性才會好,你學得才能更快。」
見王大姑仍然瑟縮著,十分不安,她想了想,故作嚴肅地說道,
「王大姑,我可以免費教你,但不是沒有條件。
你回去要認真練習,下次再來,我要考你。如果考不過,我就不教了。
以後,你每周日來一次,學完字,幫我整理一下院子,你說好嗎?」
王大姑一聽,雞啄米一樣點著頭,如釋重負,高興地說,
「好啊!好好!」
送別了千恩萬謝的王大姑,白麗雅回頭看看東屋,頓感一陣惡寒。
對比旁人,更加發現親媽的秉性已經爛到根子了,無藥可救。
重生一世,她不可能再像螻蟻一樣活著,也不可能縱容親媽的愚昧。
所謂骨肉親情,已經沒有修復的可能。
可出於責任感和善念,她還是決定最後再試一次。
於是,她叩開了生產隊代理隊長朱衛東的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