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得而復失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白麗雅字數:2729更新時間:26/06/05 02:09:47

苟三利回到家時,東西兩屋都熄了燈,一片沉靜。


門被冰凍住了,他猛地一拽,房檐的冰溜子受到震動,掉到地上。


聲音驚動了苟德鳳。


苟德鳳裹著舊棉襖,探出半邊身子,臉上帶著睡意,


「爹?上哪打牌去啦?這麼晚……」


苟三利沒吱聲,反手帶上門。


把垂在門旁邊的閉火一摁,頭上那盞小燈泡亮起昏黃的光,照亮了堂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捲布料,直接塞到閨女手裡。


布料冰涼,滑溜溜的,帶著外頭的寒氣。


苟德鳳就著那光線低頭一看。


媽呀!


我爸在哪兒弄來的!


竟然有這麼好看的布料!


這些年,供銷社百貨櫃檯上的的確良,多數是素色,或者是淺淡的小碎花,


第一次看見這麼鮮亮、這麼獨特的花色。


紅底色上,爬滿藍紫色的喇叭花。


這要是做件衣服穿上,十里八鄉都得高看她一眼。


「給你的。」


苟三利壓低嗓子,湊近了些,語氣里有種辦成大事的得意招搖,


「咋樣?有兩米呢,夠你做件好衣服了吧?」


苟德鳳激動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猛地將布料緊緊摟在懷裡。


臉貼在那冰涼光滑的布料上,鼻端是新布特有的氣味兒。


「爹……這真……真是給我的?」


「那當然了,看你還埋怨不埋怨我偏心了?」


苟德鳳歡喜得撥浪著腦袋,


「不說,不說,爹對我最好了!」


苟三利看著她那歡喜樣,心裡頗為得意,


自己真有本事,把周圍這幾個人降得服服帖帖。


已經很晚了,兩人各自回屋睡覺。


苟德鳳得像捧著易碎的寶貝,小心地把布料卷好,摟在懷裡。


躺在炕上,根本睡不著,腦袋裡不住地暢享,這布料做件什麼衣服,穿上得有多麼風光。


心愿達成,幹家務活自然勤勉。


雞叫頭遍,外面還黑得像鍋底,東西兩屋鼾聲此起彼伏。


苟德鳳就悄悄爬了起來,開始忙活。


先拿起笤帚,把屋裡角角落落仔細掃了一遍。


又把冷灶重新點燃,添上水,把炕燒熱了。


接著,手腳麻利地去院里餵雞,嘴裡幾乎要哼出歌來。


平日里覺得煩累的活計,這會兒干著,只覺得渾身是勁。


苟三利和苟張氏早上起來,看見院子里乾乾淨淨,雞鴨都餵過了,苟德鳳正忙活著做飯,


他們臉上露出掩不住的、滿意的笑意。


進入臘月,劉彩芹終於熬不住了,跟苟三利撕破了臉。


劉彩芹眼睛瞪得溜圓,指著苟三利的鼻子,


「苟三利!你拿我當禮拜天過呢?


今兒你必須給句痛快話!


這婚,到底結是不結?」


苟三利還想打哈哈,被劉彩芹一口啐回來,


「少跟我扯那些哩哏兒棱,我五個兒子可都看著呢,


老大昨兒還問我,是不是讓人白佔了便宜。


我告訴你,你要再不給我個交代,往後咱倆一刀兩斷。


沒有你,我劉彩芹不是找不著下家!」


苟三利立刻慌了。


他怕劉彩芹甩了他。


自己名聲不好,年紀也不小了,遊手好閒,還有倆沒操辦婚事的子女。


家裡就那幾間破土房,地里活兒也不上心,掙不來幾個工分。


這條件,能有幾個女人願意跟他過日子?


況且,他是真捨不得劉彩芹。


劉彩芹愛說愛笑,會來事兒,在一起時,脾氣對路,熱熱鬧鬧。


要是連她都斷了,往後這日子,可就真是灰撲撲沒個盼頭了。


他額上見了汗,只得連連作揖,


「彩芹,彩芹你聽我說……這不是……不是還得看時候嘛……」


「看啥時候?看黃曆還是看你爹墳頭草?」


劉彩芹冷笑,


「我看你就是沒有跟我過的意思。


罷了,這年你也別來給我拜了,咱倆到此為止!」


說完,扭身就走。


苟三利急了,這可咋整?


他突然想起生產隊倉房裡藏著的那匹的確良。


可當他急匆匆趕回苟家窩棚,卻發現倉房大變樣,所有布料都被苟長富運走了。


真是倒霉催的,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


如今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跟鳳丫頭商量商量,先借那塊布料用一用。


苟德鳳正在刷碗。


苟三利一開口,苟德鳳差點氣炸了肺。


為了新衣服,她這些天搶著幹活,


連積壓的鞋底都一聲不吭納完了,手指頭被麻繩勒出好幾道紅印子。


就盼著穿上新衣過大年。


結果,她爹一進門,張嘴就要把布「借」走。


那布料她早已在心裡規劃了無數遍。


布片怎麼裁剪,怎麼鑲邊,領子怎麼盤扣,連袖口要綉朵啥樣的小花都想好了。


難道就這麼沒了?


難道那塊的確良是魚餌嗎,專釣自己這條傻魚?


苟德鳳火了,


「爸,你咋說話不算話?


我活都幹完了,你跟我把布要走?那我得活不是白乾了嗎?」


「哎呀,什麼叫白乾?這不是你的家嗎?


一個丫頭片子,干點活還東嚷嚷西嚷嚷。


你趕緊拿來,我真有要緊用處。」


苟三利急得跺腳,


「等我掙了錢,雙倍還你,給你買兩塊好料子。」


苟德鳳想起之前村裡的風言風語,


心道,這料子這麼鮮亮,準是給女人用的。


自己這個親生閨女竟不如外面那相好的,頓時又委屈又憤怒,


「我可是你親閨女,我不管,就不給,說啥也不給!」


她撂下盤碗,死死把布料抱在懷裡。


苟三利心裡惦記著要趕緊拿東西去安撫劉彩芹,


見軟的不行,一步上前,硬是從女兒懷裡把那捲布奪了過來。


「反了你了!這家裡啥東西不是我的?」


把布往懷裡一揣,狠狠瞪了苟德鳳一眼,轉身回了東屋。


把苟德鳳氣得碗也不刷了,地也不掃了,


爸爸哥哥的臟衣服,她也不洗了。


(這才攢下了大堆臟衣服,苟三利讓白麗雅姐妹去洗,白麗雅挑著褲衩子滿村溜達,引來了鄉親們的圍觀)。


當天夜裡,苟德鳳氣得睡不著。


待全家都睡熟了,她悄悄爬起來,拿出日常做活的剪子,摸進了東屋。


東屋炕上,苟三利和苟德東蓋著一床打補丁的厚棉被,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滑到腰上也沒醒。


苟三利的外套就搭在地柜上。


她伸手進去,果然在里懷兜摸到了那捲光滑的布料。


屏住呼吸,扯出布料的一角,張開剪子就要絞斷。


只聽,哐啷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