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狗三兒又回來了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白麗雅字數:3286更新時間:26/06/05 02:09:36

苟家窩棚大多數人家都住草房,比如苟三利家。


白麗雅家的房子是白志堅蓋的,用黏土混合乾燥的麥秸,製成土坯。


土坯外面用了紅磚,俗稱「里生外熟」。


村委會對面的苟長富家最闊氣,


裡外用的都是紅磚,一字排開,五間大瓦房,村裡頭一份的「豪宅」。


挑開門帘,苟三利輕車熟路地進了屋。


苟長富正在家裡算賬,炕上散亂地鋪著賬本和單據。


見他回來了,把面前的東西往旁邊一推,吩咐媳婦兒做飯。


「桂香,給我倆燙壺好酒!把我存的那瓶燒刀子開開。


三利回來了,我倆得好好喝一頓。」


苟長富的媳婦石桂香不待見苟三利,看他饞貓一樣盯著堂屋的葷腥,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剛吃完早飯,還不到晌午,又要喝上了。


這些老爺們真沒正事兒!


埋怨歸埋怨,她還是順從地去灶台上忙活了。


沒一會兒,桌上端上來一碟豬耳、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大蔥炒雞蛋,


還有半碗早上剩下的白菜燉粉條。


兩雙筷子,兩碗高粱米飯,兩個酒盅,一壺燙得滾熱的燒刀子。


苟三利坐在炕沿上,看著這桌「酒菜」,心裡老大不高興。


擱以前,他堂哥招待他,哪次不是四碟八碗?


如今倒好,自己進去才多久,堂哥就寒酸成這樣。


他進了趟局子,怕不是嫌棄了他吧……


苟長富給他滿上酒,自己也端起盅子。


「來,兄弟,哥給你接風!


喝!


你可算回來了,哥哥我終於找到說話的人了!


現在,生產隊讓姓朱的把著,哥哥我心裡憋屈啊!」


酒是辣的,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苟三利也幹了,兩人推杯換盞,


一邊罵白麗雅、罵朱衛東、罵公社,一邊回憶這些年彼此的情誼和過往的威風。


喝到酒酣耳熱,話就收不住了。


「堂哥,你跟我說實話。」


苟三利眼睛通紅,手指頭戳著桌面,


「鳳丫頭咋進去的,是不是你坑了她?」


苟長富拉下臉,慢條斯理地夾了粒花生米,嚼了又嚼,才開口:


「三利,這話可不興說。


當時是誰求著我給閨女找門路的?


是誰說哪怕砸鍋賣鐵也要讓閨女當上公家人的?」


「我是說過!」


苟三利猛地站起來,酒勁兒上涌,身子晃了晃,


「可我沒讓你教她造假!沒讓你把她往火坑裡推!」


「火坑?」


苟長富笑了,


「三利啊,路是她自己選的。


成了,吃商品糧,嫁幹部;敗了,那也是她命不好。


怪誰?」


「怪你!」


苟三利一巴掌拍在桌上,碟子碗筷哐啷亂跳,


「要不是你打包票說萬無一失,她能豁出去?


現在好了,我剛出了局子,她就進去了。


你讓她還怎麼嫁人?我閨女這輩子都毀了!」


他說著說著,眼眶真紅了。


不是裝的,是真憋屈。


這一年,從春節前就倒霉。


先是堂哥的那些貨被稽查扣了,折了一大筆錢,自己的那筆投資也壓在裡邊。


接著,自己和趙樹芬辦喜事,讓郝建國當場把撫恤金分了。


後來,公社又因為他們不讓白家二丫頭讀書,判定婚姻無效,白折騰一場。


之後,因為這個教師飯碗,自己和閨女都進局子了。


本以為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現在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苟長富也不裝了,把酒盅重重一擱:


「苟三利,你閨女毀不毀的,跟我有啥關係?


她自己貪心,既沒本事,又沒運氣,與我何干?


再說了,我還沒跟你翻舊賬呢。要不是你手賤,那筆貨能折在裡邊?


我弄到今天的這個田地,都是拜你所賜!」


「你……那…那……」


說到舊賬,苟三利像泄了氣的皮球,無法反駁,


「先不說她。


哥,那事兒,我不是故意的。


你看我眼下這日子,家裡都快斷頓了!


那一百三十塊入股錢,你到底打算咋辦?


你說有門路倒騰布料,穩賺不賠,讓我湊錢。


我把我爹留下的那塊懷錶都賣了,湊了一百三十塊給你。


現在,我這日子都要過不下去了,你不能看著不管!」


苟長富夾了片豬耳朵,嚼得咯吱咯吱的響。


等咽下去了,才抬眼看他:


「三利,不是哥說你,那事能提嗎?現在啥形勢?


朱衛東那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就等著抓咱小辮子呢。」


「我不怕!」


苟三利梗著脖子,


「我進去了,我閨女也進去了,現在我們家都臭大街了。


我還怕啥?大不了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


苟長富笑得乾巴巴的,


「三利啊,你拿啥跟人破?


你想想自己有多少小辮子,真要鬧起來,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你。」


這話戳到痛處了。


苟三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苟長富又抿了口酒,語氣緩和了些:


「三利,咱哥倆這麼多年,我啥時候虧待過你?


是,這回事是沒成,可我也賠了呀。


我停職了,我損失的錢更多。


你要跟我算賬,那咱就好好算。


這些年,我幫你擦了多少屁股?你心裡沒數?」


「那……那不一樣……」苟三利聲音弱下去。


「有啥不一樣?」苟長富盯著他,


「三利,做人要講良心。


你現在跟我翻舊賬,行,我把錢給你。


可往後你有啥事,你自己想辦法,別再來找我。」


「哥……」


苟三利軟下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就是……就是日子太難了,這個月都不知道咋過。」


苟長富哼了一聲,


「誰不難?


你難道不知道我損失多少錢?


村裡賬上還有那麼大一個窟窿,誰有我難?


我停職這個月,村裡人看到我,都沒有以前熱乎了。


人家先要跟朱衛東打招呼。


以前求我辦事的時候,他們哪個不是點頭哈腰?」


他又倒上酒,給苟三利也滿上了:


「三利,聽哥一句勸。


眼下這關,得咬牙挺過去。


等風頭過了,該你的,少不了。」


「那得等到啥時候?」苟三利嘟囔。


「急啥?」


苟長富眯起眼,


「朱衛東那小子,真以為這隊長好當?


哪家沒點爛賬?等他碰了釘子,就知道這位置燙屁股了。」


這話裡有話。


苟三利抬起頭:「哥,你有主意?」


「主意?」苟長富笑了,笑得很深,


「三利啊,你記住一句話:在這村裡,想站得穩,光靠上面有人不行,還得下面有人。


朱衛東有啥?就一張嘴,會喊口號。


可村裡這些人家,誰家灶台朝哪開,炕頭有多寬,他知道嗎?」


苟三利聽懂了。


「哥,那……那,你多少給點,我這手頭實在太緊……」


苟長富一揮手,拍拍他的肩,


「桂香,桂香,你娘家的錢先緩緩,給兄弟拿五十塊錢。再把姆們哥倆的酒續上。


三利,等哥緩過這口氣,剩下的加倍還你。」


苟長富的媳婦石桂香老大不樂意,從鼻子里哼出一句,


「沒有五十,這三十拿去!」


摔下三張十塊錢的票子,也沒管酒不酒的,摔門就進了西屋。


當著苟三利,苟長富被媳婦下了面子,他腮幫子綳得發硬。


最後,穩了穩氣息,拉過苟三利,碰了下酒盅,


「兄弟,把心放肚子里,哥哥我倒不了。


什麼朱衛東、白麗雅,都是狗屁,成不了氣候!」


哥倆把剩下的一口酒悶頭喝了。


酒盅還沒放下,外面人語喧嘩、鑼鼓震天,突然熱鬧起來。


驚得屋檐下的麻雀撲稜稜地飛走了。


緊接著,鑼聲、鼓聲、鑔聲越來越近,敲的竟是《東方紅》的調子。


聽動靜,少說有三四十號人。


這陣仗,絕不是尋常人家辦事。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