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醫生!」
胤純急匆匆趕過來的時候,方知硯已經背著急救箱出門了。
他揮了揮手,帶著胤純直接上了車,而後往建設路東段而去。
車上,方知硯和胤純兩人復盤著調度台那邊的情況。
「報警人稱是釘子,又說是什麼十字架,還說什麼凈化者,我估摸著情況不太正常。」
方知硯點了點頭。
這一點他也考慮到了,其實這個年代,還是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的。
雖然方知硯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些奇奇怪怪的信仰,或者是什麼邪惡的宗教儀式。
但他清楚的是,只要你別信,別理,別睬,那就沒事。
車子速度很快,雖然是晚高峰,但是救護車的警鈴一下,還是有很多熱心腸的車主會讓開。
這些車主的舉動,看得人心裡暖暖的。
大概過了有二十幾分鐘,車子速度才稍微慢下來,抵達了一個廢棄農機廠。
建設路東段是這座城市最老的工業區之一。
之前廠子倒閉,剩下幾棟紅磚廠房蹲在荒草里,像是褪了毛的巨獸。
再加上天黑,路邊的路燈也是昏黃不定。
路燈和路燈之間照不到的地方,視野就很差。
片刻后,司機眼尖,發現農機廠門口的水泥空地上,似乎是有人。
車子迅速停下,方知硯用手電筒掃了一圈兒。
幾個人影站在黑暗中,不是圍觀的姿勢,而是遠遠散開的,帶著某種畏懼的姿態。
地上扔著兩個蛇皮口袋,同時還有一團衣服落在地上。
方知硯眉頭一皺,壓低聲音沖著司機開口道,「你先別下去,車子也不要熄火,調轉車頭,燈光沖著那邊。」
「有任何情況,隨時報警。」
「明白。」
司機點了點頭,表情也很嚴肅。
他出車也有很多次了,因此十分清楚,其實急診出車,有很多時候也是會冒著生命危險的。
只能說,干哪行都不容易。
車燈掃過農機廠門口的水泥空地,方知硯也看清楚了具體情況。
扔在地上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個人。
「誰報的警!」
方知硯拎著急救箱急匆匆跑過去,同時順便喊了一聲。
可是無人應答。
方知硯心中嘆了口氣,隨後再度往水泥空地上靠近幾步。
一個男人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臉側向一邊,雙眼緊閉。
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襯衫,但襯衫的顏色已經不太重要了。
從他后領到腰際,整片背部都是深紅色。
血和布料黏在一起,樣式多少有點恐怖。
方知硯蹲下來,沒有急著去碰患者,而是先觀察了一下。
首先是呼吸頻率,胸廓有起伏,但很淺,很快,聽得到氣管里的痰鳴音。
看樣子患者還活著。
但緊接著,他的目光又落在患者背部的釘子上。
四根釘子。
而且是很粗的,鐵路用的道釘,六角形釘帽,釘身長度大約十五厘米,釘子尖經過粗略的打磨。
並且每一根釘子的釘帽上都有深褐色的銹跡,但釘身靠近皮膚的部分很乾凈。
這些釘子,全部被釘進了患者的背部。
而且,不是隨便釘的。
方知硯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見過很多意外傷,但患者身上的明顯不是暴力傷害,而是有意為之的排列。
兩根在肩胛骨內側,兩根在腰椎旁邊的位置。
方知硯腦海之中快速閃過記住的解剖圖譜。
T3棘突旁,T7棘突旁,L3棘突旁,幾乎是左右對稱的。
這種傷勢,多少有幾分駭人了。
方知硯摘下手套,又換了新的,同時讓胤純在旁邊給自己打手電筒照明。
等看清楚釘子和皮膚接觸的情況之後,方知硯的臉色再度發生了變化。
他緩緩抬頭,看向四周。
其他人還分散站在旁邊,雖然沒有靠近,可是卻也給了方知硯極大的壓迫感。
方知硯猶豫了一下,回頭看向司機。
司機沒有廢話,迅速掏出手機報警。
而方知硯則是伸手,輕輕按壓在釘子周圍的皮膚上。
皮膚冰涼,這是失血性休克的涼。
肢端灌注不良,毛細血管再充盈時間至少超過三秒。
指尖循著釘身周圍緩慢移動,沒有大量的活動性出血,釘子釘入的角度很垂直,沒有明顯傾斜。
這意味著釘子大概率避開了主要血管。
釘子釘成這樣,著實令人有點害怕。
方知硯從急救箱里取出一支無菌棉簽,沾了碘伏,在距離釘眼最遠的地方,沿著可能的脊髓走行方向輕輕劃過。
消毒的同時,他也在觀察患者的反應。
足趾沒有捲曲,也沒有任何避讓動作。
接著,方知硯又用鑷子輕輕夾起釘子旁邊的皮膚,看皮下組織有沒有滲血。
沒有明顯的動脈性噴濺,只有緩慢的,暗紅色的靜脈滲血。
這算是一個好消息。
但現在釘子不能拔,只能想辦法把患者給移動到醫院去,這樣說不定才能活下來。
鐵道釘是粗製鐵件,表面有鏽蝕,拔出來會留下不規則的傷口,而那些銹跡和碎屑會留在組織深處,造成嚴重的異物反應和感染風險。
更重要的是,現在這個情況下,沒有影像學依據,就無法判斷釘子尖端到底抵在了哪裡,是錐板表面,還是已經穿過了錐板,又或者有沒有進入椎管?
這任何一個判斷失誤,都可能導致患者瞬間癱瘓。
因此,拔是肯定不能拔的,必須要轉運。
轉運之前,得固定。
「剪開患者的衣服,避免拉扯動作。」
方知硯沖著旁邊的胤純開口道。
他沒有讓擔架工幫忙。
而是示意他們站在旁邊。
說實在的,這麼一個情況之下,場景多少有幾分詭異。
雖然方知硯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儀式?又或者是什麼奇怪的藝術?
總之,四周的人帶給他一些危機感,所以方知硯只能讓擔架工注意著四周。
別救到關鍵時候,擔架工衝上來了,那就不好了。
緊接著,他自己則是取出彈力繃帶和無菌紗布,迅速疊成小方塊,每個釘子周圍墊一塊。
等背部全部露出來的時候,兩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釘子周圍三到五厘米的皮膚上,有暗紅色的瘀斑。
這些瘀斑,就好像烙印一樣,看著有幾分詭異。
方知硯用棉簽蘸了生理鹽水,輕輕擦拭其中的瘀斑表層。
血跡褪去后,隱隱約約露出一個六芒星圖案。
像是那種烙印刑罰燙上去的。
這就讓方知硯的表情更加詭異了。
再看四周的人,似乎也有了動靜,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靠近了幾分,然後圍成了一個圈兒。
一時之間,方知硯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