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瑤站在一旁,靜靜看着這一幕,彎了彎脣。
或許,這就是她擁有靈泉的意義。
火光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屋內,哭聲笑聲混成一片。
不是絕望的哀鳴,而是新生的歡呼。
屋外,寒風依舊呼嘯,捲起漫天飛雪。
可這間屋子裏,卻暖得像春天。
那個被虐打得最慘的年輕士兵,就是那個被刀砍了數刀、耳朵被挖、挑了手腳筋的,朝程瑤走去。
他的腳步還有些踉蹌,畢竟剛剛纔從鬼門關爬回來。
但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都很堅定。
他走到程瑤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砰”的一聲,膝蓋砸在地上,悶響。
他低頭,額頭觸地。
“王妃……”他的聲音沙啞,帶着哭腔,“您的救命之恩,小的、小的無以爲報……”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磕頭。
一下,又一下。
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旁邊的人愣住了,然後,一個接一個,紛紛跪了下去。
被救的士兵,被侮辱的少女,黑壓壓跪了一地。
“多謝王妃的救命之恩!”
“王妃的大恩大德,小的永生不忘!”
“多謝王妃!”
聲音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山呼海嘯般的聲浪。
他們看着程瑤,目光透着感激、崇敬、狂熱,彷彿在看神祇。
程瑤正要開口說什麼,忽然有人厲喝。
“要道謝,也不看看這是哪裏、現在是什麼時候!”
姜紅玉大步走來,渾身是血,臉上帶着幾分煞氣與戾氣。
她眉頭緊皺,語氣裏滿是不耐。
“有些土匪逃了,隨時可能殺回來,趕緊收拾離開!”
衆人連忙起身善後。
姜紅玉整肅士兵,讓他們捆綁好土匪、接着訓話。
而那幾個少女躲入內室,無人理會。
程瑤在暗處,取出幾件女子的羽絨服,走了進去。
少女們衣衫單薄而破爛,抱着自己的胳膊,臉色發白,嘴脣發紫,卻咬着牙沒有吭聲。
程瑤將羽絨服放下,取了一件,撕開壓縮包裝,披在爲首那個少女身上。
那羽絨服是粉紅色的,厚實、輕便。
少女只覺得一股暖意將自己包裹,羽絨服又輕又暖,穿在身上,像是被一團暖雲包裹着,全身都暖和起來。
她愣住了,低頭看着身上這件從未見過的漂亮衣裳,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愛不釋手,又擡頭看向程瑤。
“王妃,這是……”
程瑤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取出羽絨服,遞給那些少女。
粉色、藍色、黑色、白色……一件又一件。
瑟瑟發抖的少女們穿着羽絨服,感受着那份從未體驗過的溫暖,眼眶又紅了。
有個少女又跪了下來。
“你們動不動就跪,膝蓋都不疼的?”程瑤眉頭微皺:“起來,地上涼。”
少女跪在地上,仰頭看着程瑤,淚眼婆娑。
“王妃,民女們被土匪擄走,本該以死明志。”
她的眼淚順着眼角滑落:“可是民女不甘心就這麼死了。那些畜生害了那麼多人,民女還沒看見他們的下場,民女不甘心……”
她眼中滿是祈求。
“王妃,民女願給您爲奴爲婢,做牛做馬,報答您的救命之恩。求王妃收留!”
身後的幾個少女愣了下,才反應過來,紛紛跪下,齊聲道:“求王妃收留!”
程瑤看着她們,沉默了。
這個時代,對女子的貞潔,嚴苛到令人髮指。
女子一旦被擄走,被侮辱,即便僥倖活下來,也逃不過流言蜚語。有的會被家族逐出,有的會被鄉鄰唾棄,有的陪伴青燈一生,最終不是死,就是鬱鬱而終。
眼前這些少女不甘心去死,卻又無處可去。
正好建設九幽州,需要人手。
這些少女是柔弱,也不是廢物。
而且,經歷過苦難的她們,會更珍惜來之不易的安穩,會更忠心。
程瑤的沉默,讓少女們越發忐忑不安。
在她們以爲會被拒絕、心中漸漸絕望時,耳朵裏總算傳來一道天籟之音。
“起來吧,我收留你們。”
少女們愣了愣,隨之心頭涌現狂喜,連連叩首。
“多謝王妃!多謝王妃!”
程瑤將她們帶出去後,姜紅玉立即問,“哪裏來的衣服?”
少女見她眼神冷漠,無助地看了程瑤一眼,吶吶不敢回話。
“我給的。”程瑤神色淡淡,“姜副將有意見?”
“不敢。”
姜紅玉嘴上這麼說,眼裏的不滿更甚。
相較於這些少女,將士們的身體纔是最重要的。
王妃有保暖的衣物不給將士,反而給幾個弱女子,真是拎不清!
程瑤冷哼一聲,心說老孃愛給誰給誰,你妒忌又能如何?
她對姜紅玉說:“把她們帶回去,安排個地方住下,給些活計做。”
姜紅玉皺了皺眉,目光從那幾個少女身上掃過。
她不喜歡程瑤。
可她也心疼這些女子。
在這亂世中,女子本就艱難。被土匪擄走,被侮辱,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她沒有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屋內,將士們還在清理現場。
土匪的屍體被拖出去,扔在雪地裏,沒死透的再補上兩刀。
土匪窩的物資被搜走,裝車的裝車,打包的打包。
喪彪和幾個心腹被五花大綁,捆得像個糉子,扔在一邊。
喪彪已經昏死過去,只有偶爾抽搐一下,兩條腿還在流血,臉色慘白如紙。
一切收拾妥當,隊伍開始往回走。
只是那些戰馬,有的被打死了,有的受驚跑了,一匹都沒剩下。
姜紅玉帶着兩百將士,拖拽着幾個俘虜,只能步行。
所幸,離治所不遠。
姜紅玉龍行虎步走在前頭,將士們的傷全好了,走起路來也是虎虎生風。
那幾個少女,漸漸落在了後面。
她們本就是普通女子,體力有限。方纔又經歷了那麼大的驚嚇,又哭又跪的,早就耗盡了力氣,越跟越吃力。
姜紅玉回頭看了一眼,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磨磨蹭蹭的!就會拖後腿!”
一個士兵猶豫着開口:“將軍,要不……小的揹她們走?”
姜紅玉瞪他一眼:“你有力氣沒處使?還有幾十里路要走,你背得動幾個?”
那士兵訕訕地縮回頭,不敢再吭聲。
“都給跟上!”姜紅玉喝道,“掉隊的自己愛幹嘛就幹嘛去!”
她是軍人。
軍令如山,規則第一。
她最討厭的就是規則被打破,計劃被打亂。
今日已經夠亂了,她不想再爲幾個不相干的女子耽誤時間。
走不動也得走。
不走就滾!
姜紅玉帶着將士們,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
幾個少女被落在後面,看着他們漸漸遠去的背影,眼中滿是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