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兒,紅玉她性子直了些,有時說話不中聽,但她心地不壞,對我、對戰家,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她對你也並無真正的惡意,只是或許初見,尚不熟悉,加上她常年混跡軍中,言行難免粗疏。日後相處久了,彼此瞭解,便會好。”
他試圖爲姜紅玉的行爲找個合理的、不那麼傷人的解釋,也希望程瑤能理解、能釋懷。
畢竟,姜紅玉是他不可或缺的臂膀,他不希望程瑤因此對她心生芥蒂,將來難以共處。
程瑤緩緩轉過身,臉上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平靜得讓戰皓霆心裏那點慌亂更甚。
她看着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是能穿透人心。
她沒有接關於姜紅玉的話茬,而是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形勢所迫,必須在我和姜紅玉之間做出選擇,你只能選一個,你會選誰?”
這個問題來得猝不及防,戰皓霆瞬間怔住,瞳孔微縮。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潛意識的脫口而出:
“選你。”
程瑤的睫毛顫了顫。
戰皓霆握着她的手:“不過,瑤兒,眼下還遠未到需要我做這種選擇的地步。紅玉只是暫時被情緒矇蔽了心智,並非無可救藥。她跟隨我多年,立下汗馬功勞,我瞭解她,給她一點時間,她會想明白的。”
程瑤靜靜地聽着,脣角勾起極淡極淺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所以,你一早便察覺出她對你的心思,只是你沒有挑明和阻止。”
“我……”
戰皓霆語塞。
他察覺了又能如何?
他忙於戰事,無暇關注什麼兒女情長。
而且,少女懷春是常事,若他戳破,紅玉該多難堪?他假裝不知,待時間長些,她的那點情愫自會消退。
但此刻被瑤兒說出來,他就有種自己錯了的感覺。
程瑤微微側身,目光投向窗外濃稠的夜色,掙脫他的手,語氣一轉:
“我去找王鐵柱他們。”
話題轉換得太快,戰皓霆又是一愣。
“此刻風雪雖小了些,但夜色已深,路途不明,你如何去找?”
戰皓霆看着她清瘦卻挺直的側影,心中有些酸澀與不安。
“瑤兒,此事交給我來處理,可好?我立刻派人去尋他們的蹤跡,一旦找到,便將他們安全護送到九幽地,妥善安置。絕不會讓他們流離失所,凍餓而死。”
“不用。”程瑤搖了搖頭,“既然九幽州容不下他們,那麼,我就用自己法子讓他們活下去,助他們成才。”
九幽州容不下他們……
她這是生氣了。
戰皓霆的腦海中,也閃過了一些畫面。
絕情谷外,那突如其來的、威力驚人的爆炸,火光沖天,巨響震耳,將顧厲的精銳親衛炸得人仰馬翻。
那是她扔出的“霹靂彈”。
還有,她那個神祕莫測的空間裏,那些造型奇特、泛着冰冷金屬光澤的“鐵管”,龐大的、佈滿複雜儀表和按鈕的“鐵疙瘩”,還有那令人心悸的“箱子”……
那些都是他無法理解材質但威力巨大的武器!
覺得那是她最後的底牌,是她自我保護的核心祕密,或許涉及她神祕的來歷,她不願多說,他便不問。
他尊重她的界限,也從未想過要依賴或索取那些他看不明白的力量。
他相信,憑着自己的能力和舊部,也能重新打下一片天地。
可是現在,她那神祕莫測、威力恐怖的武器和訓練手段——她從未想過給他用,卻願意用在外人身上?
爲什麼?
是因爲她覺得,那些流民更值得信任?
還是因爲她從未真正信任過他?
或者說,從未真正將他視爲可以共享最深祕密、託付最強力量的伴侶?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藤蔓般瘋狂蔓延,纏繞住他的心臟,帶來沉悶的、鈍鈍的痛楚。
他一直都覺得,他和她之間總是隔着什麼,可他又不知問題出在哪裏。
現在明白了,是因爲在她心裏,他始終只是這個陌生世界的“合作者”、“責任對象”,而非愛人!
她護他至此,爲他醫治,爲他籌謀,只是源於她作爲他“妻子”這個身份所承擔的責任和義務,源於她本身的善良和原則,而非……出於愛。
這個認知,讓戰皓霆更加窒息。
彷彿有萬支無形的箭矢,在同一時間洞穿了他的心臟,冰冷而尖銳的劇痛,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他看着她那張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清麗動人的臉,人就在眼前,他卻彷彿隔着千山萬水。
似乎,他一眨眼,她就消失在自己眼前!
戰皓霆將翻江倒海的情緒強行壓下,語氣放得極柔,帶着哄勸的意味:
“瑤兒,我知你心急,也知你自有主張。只是今夜實在太晚了,風雪未停,路途難行。你也乏了,不若先好好歇息一夜,養足精神。明日一早,無論你要去尋,還是派遣底下人去,我都陪你,可好?”
他的手伸過來,觸碰到她微涼的手背。
程瑤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她手腕輕巧地一翻,不着痕跡地躲開了他的觸碰。
她轉過身,微微點了點頭:
“嗯,你說得對,是該休息了。你也好好洗漱一下,早些安歇吧。”
戰皓霆的手懸在半空。
然後,就在他的注視下,程瑤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般,微微晃動了一下,消失了。
她就那麼,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就那麼幹脆利落地,進入了那個只屬於她自己的、神祕的空間。
戰皓霆的手還僵在那裏。
他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了滿手冰冷的空氣。
她就這麼……走了。
在他意識到他們之間存在着隔閡、試圖用溫柔和妥協來挽留、來靠近她的時候,她就這麼,毫不猶豫地,拋下他,回到了她自己的世界。
她甚至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予。
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站在空蕩蕩的、簡陋的西廂房裏,看着程瑤消失的地方,只覺得心臟像是被掏空了一個大洞,呼呼地往裏灌着寒風,冰冷刺骨,空落落地疼。
他也不知站了多久,門外傳來蕭福聲音:“將軍,老奴求見。”
戰皓霆這纔像是把自己從冰冷的深海中撈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