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錦衣公子輕笑出聲,那笑聲裏是毫不掩飾的嘲諷,“大奉國庫失竊,十萬大軍折損過半,如今已是待宰羔羊,誰都想來啃一口。他們若敢翻臉。”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我北延出兵,也師出有名。”
北延!
邵雨桐心中劇震。
這病弱公子,竟是北延人!
北延與大奉接壤,兩國近百年來時有摩擦,只是近二十年相安無事。如今大奉內憂外患,北延便蠢蠢欲動!
她垂眸,掩蓋內心的震驚。
錦衣公子依然笑着,目光轉向邵雨桐,語氣溫和得彷彿在與友人閒談:“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邵雨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小女子邵雨桐,這是家母,乃是戰王的姑母。”
她大着膽子反問,“敢問公子如何稱呼?”
“東方元烈。”錦衣公子含笑答道。
複姓東方?
邵雨桐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只淡淡道:“公子不實誠。”
東方元烈挑眉:“哦?此話怎講?”
“整個北延,都沒有‘東方’這個姓氏。”邵雨桐直視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卻篤定,“北延貴族以軒轅、南宮、西門、北堂四姓爲主,其餘皆爲單姓。複姓東方乃是中原大姓,北延境內或許有零星商賈遷居,但絕非本土貴族。”
這番話說完,屋內驟然安靜。
兩名侍女面面相覷,趙侍衛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東方元烈則收斂了笑容,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狼狽卻倔強的女子。
“邵姑娘對北延……倒是瞭解。”他緩緩道,語氣中多了幾分審視。
邵雨桐抿了抿乾裂的嘴脣,道:“小女子看書只憑興趣,任何書籍都有涉獵。各國的歷史、地理、文化、人文環境……略知一二。”
她說得謙虛,但那份從容和篤定,卻讓人無法輕視。
東方元烈眼中興趣更濃。
“那你如何篤定我是士族,而非商賈?”
“直覺。”
東方元烈一愣,緩緩勾脣,“倒是聰慧。”
他身體微微前傾,饒有興致地問:“那邵姑娘可知,北延如今國主年方几何?後宮幾何?最寵愛的妃子是誰?”
邵雨桐沉默片刻,搖了搖頭:“公子問的這些,恕小女子不能答。”
“爲何?”
“小女子只和真誠的人交朋友。”邵雨桐擡起被捆的雙手,目光坦蕩,“公子連真實姓名都不願告知,我又何必知無不言?”
這話說得不軟不硬,既表明了立場,又給了對方臺階。
東方元烈怔了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牽動肺腑,他捂着嘴咳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侍女連忙上前爲他撫背順氣。
好一會兒,東方元烈才止住咳嗽,眼中笑意未減:“好,好一個‘只和真誠的人交朋友’。”
他語氣認真了些,“我方纔並未騙你。我母姓東方,在外行走時,報母姓會方便些。”
母姓東方……
邵雨桐腦中飛快轉動。北延皇室姓軒轅,這是天下皆知的事。而能嫁入皇室、且母姓爲東方的女子……
她忽然想起一本野史雜談中提到的軼事:北延上一任皇后,便姓東方,是中原望族之女,當年兩國聯姻,轟動一時。
東方皇后只生有一獨子,便是如今的北延皇帝軒轅元烈。
據說這位北延皇帝登基時年方十八,如今該有二十四五歲。
他生性風流浪漫,因北延近二十年無戰事,國泰民安,便時常將朝政交給內閣,自己喬裝打扮,周遊列國……
難道……
邵雨桐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她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面上努力維持平靜,口吻篤定:“那公子的真名是軒轅元烈!”
話音落下,屋內空氣彷彿凝固了。
趙侍衛的手瞬間按在刀柄上,兩名侍女也面色驟變,眼中閃過殺意。
唯獨東方元烈,不,軒轅元烈神色不變,只是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爲欣賞。
“邵姑娘果然聰明。”他含笑點頭,算是默認了。
邵雨桐雖然早有猜測,但得到確認的瞬間,依然感到一陣眩暈。
北延皇帝!
眼前這個病弱蒼白、看似溫和無害的錦衣公子,竟是北延的一國之君!
她居然在這種情況下,遇到了北延皇帝!
這是天賜良機,還是滅頂之災?
邵雨桐腦中飛速運轉。軒轅元烈微服私訪,顯然不想暴露身份。
如今被她識破,按照常理,爲了保密,殺人滅口是最穩妥的選擇……
可她不能死!
“陛下過獎。”邵雨桐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小女子只是僥倖讀過些史書,胡亂猜測罷了,還請陛下不要與小女子一般見識。”
軒轅元烈眼中笑意更深:“邵姑娘不必緊張。朕既然承認了,便沒打算滅口。”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如你這樣冰雪聰明的人兒,殺了可惜。”
這話讓邵雨桐稍稍安心,但依然不敢放鬆警惕。
軒轅元烈饒有興致地問:“邵姑娘對大奉朝堂局勢,瞭解多少?”
邵雨桐心念電轉。
此刻她必須展現價值,才能活命,才能爭取更多。
“大奉如今內憂外患。”她斟酌着措辭,“國庫失竊,邊關戰敗,皇帝昏聵,皇子們明爭暗鬥。朝中以王丞相爲首的一派把持朝政。武將中定國侯顧立恆新敗,威信大損。至於戰家……”
她看了一眼軒轅元烈的表情,才繼續道:“戰家雖已失勢,但戰王戰皓霆在軍中威望猶存,舊部遍佈各地。如今他們被流放九幽,看似窮途末路,實則未必沒有後手。”
這番分析條理清晰,切中要害,連趙侍衛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軒轅元烈眼中讚賞更濃:“邵姑娘見解獨到。那依你看,大奉還能撐多久?”
邵雨桐沉默片刻,緩緩搖頭:“小女子不敢妄言。但若北延、西戎、南疆同時發難,大奉恐怕難以爲繼。”
“哦?”軒轅元烈挑眉,“爲何加上西戎和南疆?”
“因爲大奉的虛弱,已經藏不住了。”邵雨桐目光清明,“國庫空虛的消息傳開,周邊諸國已蠢蠢欲動。西戎覬覦河西走廊久矣,南疆雖與世無爭,但也不會放過擴張的機會。至於北延……”
她擡眼看向軒轅元烈,直言不諱:“陛下此行,恐怕不只是爲了求醫吧?”